天刚蒙蒙亮,养心殿的灯就亮了。
胤禛换上素服,带着苏培盛往乾清宫走。
今日是进腊月的第一天,感觉比昨日更冷了,宫道上铺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到了乾清宫,梓宫前的香炉还冒着烟。
胤禛跪下,实打实地磕头。
额头碰到冰凉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退出来时,天色大亮。
回到养心殿,张廷玉已经候着了。
胤禛在龙椅上坐下,直接接过折子。
翻开第一本,是户部呈上来的。
“康熙六十年,各省亏空银两共计……”
一连串的数字看得人头疼。
胤禛将折子拍在案上。
“户部的账,烂到根子里了。”
他看向张廷玉。
“你去拟旨,让各省督抚报账,三个月内把亏空数额查清楚。谁敢瞒报,严惩不贷。”
张廷玉躬身应下。
第二本折子,是吏部的。
“请旨,各省知府、知县,有空缺者三十七人……”
胤禛提笔在折子上画了个圈。
“空缺的位置先压着。等朕看完各省的亏空,看谁有能耐补上这窟窿,再定人选。”
第三本折子还没打开,殿外传来通传声。
苏培盛进门禀报:“皇上,礼部尚书求见。”
“让他进来。”
礼部尚书跪在殿外请旨。
“皇上,大丧二十七日将满,先帝梓宫移奉及后宫诸位主子移宫之事,需尽早定下章程。”
胤禛的笔停了。
国事千头万绪,后宫的安置也拖不得。
“拟个折子递上来,按规矩办。”
礼部尚书磕头退下。
张廷玉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胤禛继续批折子。
一本接一本,摞在桌角。
批到午时,苏培盛端着膳食进来。
“皇上,该用膳了。”
胤禛头都没抬。
“摆着。”
苏培盛只好把膳食搁在一旁。
等胤禛批完手里那几本加急的折子,清粥早没了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两口,勉强压下胃里的空虚感。
张廷玉看着那张熬得蜡黄的脸,欲言又止。
“张廷玉,有话就说。”
张廷玉咬了咬牙跪下。
“皇上,国事繁重,您也得顾及龙体。”
胤禛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
“皇阿玛留下的江山,朕一天都不敢耽搁。”
他摆了摆手。
“起来吧,去把户部的旧档调来。”
——此时,雍亲王府。
林薇正在西跨院指挥着下人们收拾东西。
秋杏把樟木箱子搬出来,一件一件往里装衣物。
“主子,内务府传了话,明儿个咱们就得进宫了。”
林薇点头,手里翻着一本旧账册。
——守孝理事。
——白天哭灵,夜里批折。
——历史上这位爷就是这么把自己熬死的。
——十三年,硬生生把康熙末年的烂摊子收拾成了一个盛世底子。
——工作狂的属性真是刻在骨子里。
——拦是拦不住的,只能想办法给他续续命了。
秋杏见她走神,小声问:“主子,您在想什么?”
林薇合上账册。
“去小厨房看看,把那罐子上好的红枣枸杞带上。”
秋杏走出去两步,又扭头:“主子,那玩意儿宫里有啊!”
林薇摆手:“进了宫再回来就不方便了,留下也是浪费。”主打勤俭不是?
——养心殿。
天彻底黑了。
殿里的烛火燃得很旺。
胤禛还在批折子。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林薇端着托盘走进来,在书案旁站定。
胤禛抬头,眼底布满血丝。
“天那么冷,怎么这时候进宫了?”
“内务府安排了车马,臣妾就先过来了。”
林薇把托盘里的参汤端出来,换下那杯冷透的茶。
“先喝口热的。”
胤禛接过碗,几口喝干。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终于暖和了些。
林薇伸手捧着胤禛的脸:“怎么瘦了许多?”脸上的肉仅仅几日就熬没了。
胤禛拉下她的手,摇了摇,瘪瘪嘴,又看着桌角堆积如山的折子,叹了口气。
“你先去偏殿歇着,朕还有十几本。”
林薇拿起桌上的墨锭,往砚台里添了点水,慢慢研磨。
“臣妾陪您。”
胤禛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紧绷了几天的神经莫名松懈下来。
殿里很静。
只有墨锭摩擦石砚的声音。
批到亥时,胤禛终于放下笔。
手指僵得几乎伸不直。
林薇绞了热帕子递过去。
胤禛擦了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林薇转到他身后,力道适中地揉捏着他的肩膀和颈椎。
过了好一会儿,胤禛睁开眼。
“大丧期快满了,内务府和礼部在拟后宫的位分。”
林薇手上的动作没停,稳稳当当。
胤禛转头看她。
“朕看过礼部拟的单子,给你定了妃位。”
林薇心里瞬间弹幕刷屏。
——妃位?
——按照清宫规矩,包衣出身能直接封妃,这可是破天荒了。
——四爷这是要顶着前朝的压力硬抬我啊。
胤禛听着脑子里热闹的碎碎念,嘴角忍不住往上牵了牵。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过来坐。”
林薇收回手,走到他身边坐下。
“前朝的事千头万绪,朕暂时顾不上后宫。”胤禛看着她,“但你在朕身边,不能受委屈。妃位只是暂时的,等局势稳了,朕再给你往上升。”
林薇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
“臣妾明白。”
——搞事业嘛,我熟。
——先稳住朝堂,后宫的事我自己能应付。
胤禛听见这句,彻底笑出声来。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有你在,朕心里踏实。”
——十二月十五。
养心殿的灯又亮了一夜。
苏培盛进来通传:“皇上,该去乾清宫了。”
胤禛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林薇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臣妾陪您去。”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薄雪被踩得吱呀作响。
乾清宫的哭灵结束后,天光大破。
胤禛站在白玉阶上,看着远处的重重宫墙。
风吹起他明黄色的衣角。
“吏治,西北,国库。”他声音不大,却透着金石般的冷硬,“新朝的火,该烧起来了。”
他转头看向林薇,语气缓和下来。
“这后宫的火,你帮朕看着。”
林薇郑重点头,这些入宫前就跟嫡福晋商量过了,没选秀前,就按潜邸的规章制度管理就行。
——爷有儿有孙,又在孝期,不会有人不开眼提选秀的。
——潜邸那仨瓜俩枣的几个人,熟门熟路的,翻不出什么水花。
雍正被她的比喻逗得笑出声,还真是仨瓜俩枣的几个人^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