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雍正登基后的第一个腊八。
紫禁城内极静,御膳房依着祖制连夜熬煮腊八粥。
杂粮干果熬得软烂,先敬天祭祖,再送入内廷。
这是新朝第一年最庄重的腊岁礼数。
宫墙下那株二十五年的香樟树顶着薄雪,枝叶依然青绿。
养心殿的烛火已经换了三回灯芯。
胤禛搁下朱笔,右手虎口酸麻得厉害。
连日处理新政、核对腊八祭礼,还要斟酌后宫册封的折子,他几乎没合过眼。
苏培盛端着铜盆走进来。
他将绞干的热帕子递上前:“皇上,夜深了,该歇了。”
胤禛接过帕子擦手。
“礼部那边,后宫册封的章程拟好了?”
“回皇上,拟妥了,明儿一早递进来。”
胤禛将帕子扔回铜盆,水花溅在沿上。
新朝初立,后宫位分一日未定,前朝那些老臣就日日盯着。
乌拉那拉氏册立中宫皇后,这是铁律。
年氏背靠年羹尧,贵妃之位也无人能驳。
唯独沅儿。
她是包衣出身,按旧规,初封最高只能到嫔位。
可他从心底就不服这般旧规,沅儿既有功,又有子,还有他的满腔宠爱。
按他心意,直接封为正宫也是当得。
但他不能,现在初初登基,羽翼未丰,太多的眼睛看着他,太多的隐患等着他。
如果此时违背旧规,沅儿可能就被拉到人前,矛头就会一股脑儿的指向她。
当年雷劈香樟树的时候,他的府邸像个铁桶一样,谁的手都插不进去,他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封锁消息。
可现在这个大内皇宫,就像个漏勺一样,到处是洞,到处是眼儿,谁的手都有,谁的眼都有,他两个巴掌也捂不过来。
而且沅儿私下多次提过,她不愿违背或改变历史,她跟他说的都是历史,是有据可查的,不算影响历史进程。
哪怕他顶着压力换位易后,第一个反对的,应该就是沅儿了。
可嫔位,就像打发要饭的,挂在她身上就是对她的侮辱。
他坐在这张龙椅上,不能这般委屈了她。
次日。
腊八祭礼刚毕,礼部尚书捧着折子跪在养心殿外。
“皇上,后宫册封章程,请御览。”
胤禛接过折子翻开。
首页: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册为皇后。
次页:侧福晋年氏,册为贵妃。
翻到第三页,林薇的名字旁边,写着一个“妃”字。
胤禛盯着那个字。
礼部这群老臣,这次倒是会揣摩圣意。明知她包衣出身,却越过贵人和嫔,直接拟了妃位。
他提笔,朱红的笔尖悬在“妃”字上方。
停了片刻,他放下笔,没改一笔一画。
包衣初封得妃,已是破天荒。再往上抬,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了。
“传旨,腊月二十,行后宫册封大典。”
西六宫。
林薇坐在窗前翻着账册。
内务府的制衣嬷嬷走进来,跪地磕头。
“奴婢给主子请安。册封大典将近,奴婢来为主子量体,赶制礼服。”
林薇站起身,平展双臂。
嬷嬷拿尺子量得仔细,肩宽、袖长、腰身,一一记在册子上。
量完,嬷嬷双手捧上一本蓝皮册子:“主子,这是妃位的服制配饰章程,您过目。”
林薇接过来翻开。
——妃位?
——包衣出身初封最高也就是个嫔,我这直接越级封妃了。
——礼部那帮老头子背地里估计要骂街了。
——四爷这是顶着压力硬给我抬的位分啊。
——不过妃位好,俸禄高,还不用像皇后那样天天管事,也不像贵妃那样树大招风。
——我躺平的日子真的要来了吗?
嬷嬷见她不说话,赔着笑问:“主子,您看这规制可要微调?”
林薇合上册子递回去:“按章程做就行。”
嬷嬷捧着册子退下。
秋杏走上前,压低声音:“主子,奴婢打听到了,年侧福晋拟的是贵妃。”
林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理应如此。”
“年氏是正经满洲旗,年羹尧又在西北镇着。这贵妃之位,她坐得稳。”
话音刚落,门外太监通报,年氏来了。
她裹着件雪褂子走进来,下巴微微抬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惯常的骄矜。
“姐姐。”
林薇让人上茶。
年氏在椅子上坐下,拨弄着手里的帕子,视线扫过来:“册封的消息,姐姐听说了吧?”
“听说了。”
年氏看着她:“皇上定了我贵妃的位分。姐姐进府比我早,却只封了妃,我这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话是这么说,她眼底却没什么歉意,反而带着几分试探。
林薇靠在椅背上。
“妹妹家世显赫,兄长又在西北立了功。这贵妃之位,你当之无愧。”
——年羹尧现在是新朝的刀把子,皇上必须稳住他。
——这贵妃之位就是给年家的定心丸。
——烈火烹油的位置,坐上去就是活靶子,我才不眼红。
年氏见她神色不似作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姐姐是个明白人。”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姐姐歇息了。”
林薇目送她离开,暗自摇头。
果然历史诚不欺我,年氏生完福惠,娘家月子中来探望,当时年氏精神不济,年家就有意思送陪房进府,被四爷斥责了。
年氏出了月子,娘家又来探望,见福惠健康可爱,便歇了心思,反而送了两个老成的嬷嬷进府。
美其名曰照顾年氏和福惠,正值年羹尧写信进府,四爷就默许了,如今看来,年氏的歪楼就是从这俩嬷嬷开始的。
算鸟算鸟,反正那懵懂天真的年氏,已经不见了,她也没必要纠结。
她还是去陪她家可怜的四爷吧,本就是个气量不大的,最近的糟心事只多不少,得好好顺毛摸摸才行。
晚上,林薇带着秋杏,提着食盒去了养心殿。
宫道的积雪扫得干净,两旁的宫灯照着青石板。
推开养心殿的门,里头烧着地龙,热气扑面而来。
胤禛坐在书案后批折子,家居服的袖子已经挽到了手肘,额头也带着津津细汗。
这是热着了?
对呀,本身就是个爱热的体质,这温度……,按康熙爷的老头体质烧的!
她伸手叫过小路子,低声嘱咐,按照四爷的体质烧地龙,长久下去非得热上火不可。
小路子一连串儿点头哈腰,苏爷爷跟着皇上转的像个磨盘,这些杂事都是他管的,可如今杂事不是一般的多。
但这不是他忽视皇上需求的理由,问就是他罪该万死,还好有苏侧福晋观察入微。
雍正听见动静,抬起头,把手里的笔搁在笔洗上。
林薇走过去,打开食盒,端出一碟红枣枸杞糕。
胤禛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礼部的折子,你听说了?”
林薇点头,伸手拨掉他嘴巴的渣子。
胤禛看着她:“只给了你妃位,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包衣出身直接封妃,这已经是火箭速度了。
——要是再往上升,满朝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您这是在护着我,可千万别觉得亏欠了我,平白给我拉仇恨。
胤禛听着脑子里的话,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小狐狸,账算得比户部尚书还明白。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剩下的糕叼走,嚼了几下咽进去。
“腊月二十的册封大典,前朝文武都会在场。”
他停顿了一下。
“老八他们,也会进宫。”
林薇手里的食盒盖子碰出“咔”的一声轻响。
——八爷党要来?
——新朝头一回大典,他们肯定憋着坏。
——我这个包衣出身的妃位,就是现成的靶子。
胤禛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
“你只管安心受封。”
他看着她的眼睛。
“有朕在,谁也翻不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