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刻科阴阳生博士精心推算的吉日——十一月二十日,连天亮都比往常要早。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穿着朝服,排成两列。
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
胤禛在养心殿换衣裳。
内务府的太监跪了一地,双手捧着龙袍,头都不敢抬。
明黄色的绸缎上绣着九条金龙,鳞片一片片都是金丝线勾出来的,压着沉甸甸的威严。
苏培盛双手接过龙袍,小心展开。
“皇上,该更衣了。”
这两个字,苏培盛初始叫带着颤音,几日下来现在叫得顺极了,偶尔敬畏中还带着原来没有的谄媚,他现在做梦都会笑醒。
胤禛站在铜镜前,解开素服的盘扣。
换上中衣,再套龙袍。
一袭明黄彩云金龙冬朝袍,颈间垂挂一挂御用东珠朝珠,头戴冬朝冠,从头到脚规制严整,珠玉不喧、金线不奢。
衣服用料顶级比起原来的王爷朝服重多了,而这份重量不仅压在肩上,也压在他心上。
苏培盛把腰带系紧,又把领口一丝不苟地理平。
“皇上,时辰到了。”
胤禛点头。
迈出养心殿,外头的日光刺眼。
他眯了下眼,抬脚往太和殿走。
两边的侍卫单膝跪地,刀柄抵着地面。
走过金水桥,踩着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
太和殿的门大开着。
门后是龙椅。
胤禛走进去,转身,坐下。
椅背冰凉,硬生生硌着脊背。
外头传来隆科多的声音。
“宣——”
百官进殿。
脚步声整齐得像打鼓,踩在金砖上,闷闷的。
张廷玉走在最前头,到了殿中撩起衣摆跪下。
后头的人跟着跪。
一排接一排。
胤禩跪在人群中,脊背绷得很直,视线死死钉在眼前的金砖上。
隆科多站在丹墀上,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胤禛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谁跪得直,谁膝盖在抖,谁连呼吸都压着,看得清清楚楚。
圣旨念完。
隆科多收起卷轴,退到一旁。
“山呼——”
礼部尚书的声音响起来。
“万岁——”
第一声很齐。
“万岁——”
第二声更响。
“万万岁——”
第三声震得殿顶的灰都往下掉,声浪滚过广场,撞在宫墙上荡开。
胤禛没动。
声浪砸在龙椅上。
他闭了一下眼。
四十五年。
从贝勒到亲王,从亲王到这张椅子。
他终于坐上来了。
——与此同时。
雍亲王府,西跨院。
林薇站在院子里,听见远处传来钟声。
一声接一声,敲了九下。
秋杏跪在地上。
“主子,登基礼成了。”
林薇没说话。
她抬头看着天。
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钟声还在响,一圈一圈荡开。
——登基了。
——太和殿。
——山呼万岁。
——雍正皇帝。
——他做到了。
——往后是新的战场。
——八爷党,年羹尧,西北。
——一样都躲不掉。
秋杏抬头看她。
“主子?”
林薇回过神。
“起来吧。”
秋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主子,内务府的人刚才来传话了。”
“说什么?”
“说是让您收拾收拾,这两天就要进宫了。”
林薇点头。
“东西都备好了?”
“备好了。该带的都装箱了。”
林薇转身往屋里走。
进了屋,桌上摆着茶。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
放下杯子,她在椅子上坐下。
从旁边的窗子看出去,遥遥能看见一棵冠幅饱满的香樟树,当然不是被雷劈的那棵。
当年雷劈的痕迹经过修缮王府和岁月早已不见踪影,而补种的这棵新树如今也很粗壮了。
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从魂穿到现在,二十年了。
原来走到树边就能触手可摸的树干,也在她生弘时的第二天被四爷不由分说的装了木栅栏隔开了一米距离。
至于缘由只有四爷自己知晓,开始她还问过一两次,每次问完,他的眼光总带着些幽深看不懂的含义,追问下去,甚至带着些许委屈,她也不愿惹他不开心,后来就没再问过了。
——太和殿。
百官退朝,殿内空了。
胤禛一个人坐着,看着殿顶的匾额。
“建极绥猷”。
康熙手书。
字迹苍劲。
皇阿玛最后那句“好好干”,还在耳边,登基后已经走到了心里。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外头的广场空荡荡的,风卷着落叶贴地跑。
苏培盛候在门外。
“皇上,回养心殿吗?”
胤禛摇头。
“去乾清宫。”
走进乾清宫,梓宫还停在正中。
黄缎覆盖,香炉里的烟直直往上飘。
胤禛在梓宫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龙椅。
那是康熙坐了六十一年的位置。
现在换他了。
出了乾清宫,天已经暗下来。
胤禛在宫道上走着,步子迈得很稳。
苏培盛跟在后头,连气都不敢喘重了。
走到一半,胤禛停住脚。
“府里那边,沅儿怎么样?”
苏培盛愣了一下,赶紧答话。
“回皇上,苏侧福晋一切都好。内务府的人去传话了,说是这两天就进宫。”
胤禛点头,继续往前走。
——此刻她一定听见钟声了。
——一定又在心里碎碎念着什么,可当下离她太远了,什么也听不到。
——这个地方太静了,不自在,不习惯。
走到养心殿,门口的太监跪了一地。
胤禛进去,伸手站立,掌衣太监近身无声的迎上前去。
换了常服,坐到书案后,苏培盛端来热茶。
“皇上,礼部的折子到了。”
“念。”
苏培盛展开折子。
“礼部奏请,册封后妃之事,宜尽早提上日程。”
胤禛没接话。
苏培盛停了一下,又念。
“又奏,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四阿哥胤禵,请旨安排差事。”
胤禛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八爷、九爷暂时留在京城。十四弟的急递到哪儿了?”
“今早刚递进京。说是大军已拔营,他带了轻骑快马加鞭,月底能到京城。”
胤禛点头。
“传旨,十四弟回京后,先守孝。其余的事,等孝期过了再说。”
“是。”
苏培盛退下去。
胤禛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
新朝第一件事。
先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提笔。
写了四个字:整顿吏治。
墨迹未干,他又写了两个字:西北。
放下笔,他看着纸上的字,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