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营。
十一月的戈壁滩冷得扎人。
胤禵坐在帅帐里,面前摊着沙盘。
几个副将围在旁边,听他划定下一步的进兵路线。
帐帘被掀开。
风灌进来,油灯晃了三晃。
一个浑身沾满泥土的传令兵重重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大将军,八百里加急。”
胤禵接过信筒,拧开蜡封。
信纸展开。
他看了第一行,手停了。
看第二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看第三行,手里的笔砸在沙盘上,墨汁洇开一大片。
“你说什么?”
传令兵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皇上十一月十三日驾崩于畅春园。遗诏,传位四阿哥胤禛,即日登基。”
帐内死一般寂静。
胤禵把信纸往桌上重重一拍,站起身。
“信是哪天发的?”
“十四日一早,九门提督隆科多亲自盖的印。”
传令兵的额头抵着地砖。
胤禵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皇阿玛病重的时候,我在西北。没有召我回京。”
“驾崩的时候,我还在西北。也没召。”
“遗诏传位,我还是在西北听说的。”
他的语速很慢,字字咬得很重。
“皇阿玛是真不想让我见最后一面了。”
副将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大将军,您……”
“退下。”
胤禵挥手。
帐内的人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他一个。
他在帐中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眼底熬出了一片血丝。
——与此同时。
京城,雍亲王府。
“主子,西北那边有回信了。”秋杏压低声音。
林薇手里的带子系了个死结,终于来信了。
“什么反应?”
“说是大将军在帐中坐了一夜,天亮才下令拔营,回京奔丧。”
林薇点头。
——消息到西北了。
——十四爷肯定不信,换成我也不信。
——离京的时候是大将军王,转头皇位就成了别人的。
——但他翻不了盘。
胤禛站在西跨院的门外。
隔着五米远的距离,林薇的心声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他迈过门槛,走上前,接过秋杏手里的茶。
“十四弟的折子到了,说是即日启程回京。”
林薇抬头,连日的守灵和繁琐的杂事,让他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之色。
“军中的事呢?”
“年羹尧接管粮饷,副将们暂时听调。等十四弟回京,再议。”
林薇转头嘱咐秋杏把胤禛的换洗衣物准备好,她在府内能帮他的不多了。
“接管”这话面上好听,实际上军权已经从十四爷手里剥出来了。
胤禛喝了口茶,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皇额娘那边,不肯受尊号。”
林薇愣住了。
“为什么?”
“说是皇阿玛刚走,她不想当什么太后。”
胤禛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枯树。
“礼部的折子递了三回,都被她压下来了。内务府的人去请安,连门都进不去。”
他顿了顿,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是不想认我这个皇帝。”
林薇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因为您是老四,不是老十四。”
胤禛的脊背僵了一下,林薇的话说得很直白,也只有她敢那么直白。
“娘娘心里疼十四爷。您从小被抱去给佟佳氏抚养,娘娘见您的时候本来就少。如今您登基,十四爷还在西北,娘娘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
“爷,换了衣服歇一下,我去一趟永和宫。”
——永和宫。
林薇身着王爷侧福晋规制孝服,带着秋杏站在宫门外。
两个太监互相看了一眼。
“苏侧福晋。”
“娘娘可在?”
太监为难地躬着身子:“娘娘说了,今儿个不见客。”
“我不是客。”
林薇径直往里走。
太监拦了一下,没敢真用力,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后头,这位的位份以后说不准也是贵不可言的,绝对不能得罪。
进了寝殿,乌雅氏正坐在榻上。
看见林薇进来,她抬起眼皮。
“你怎么来了?”
林薇上前行礼。
“给太后娘娘请安。”
乌雅氏摆手。
“别叫我太后。我不是。”
林薇没顺着她的话说,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娘娘这两天可吃得下饭?”
“吃不下。”
“那我让人煨了粥送来。”
乌雅氏看着她。
“你是个好的。只是本宫这心里,堵得慌。”
林薇倒了杯茶,双手递过去。
“娘娘心里疼十四爷,这事儿满朝文武都知道。”
乌雅氏端起茶杯,停在半空。
“那你还来劝我?”
“我不劝。”
乌雅氏愣住了。
“你不劝?”
“劝不动。”
林薇看着她的眼睛。
“娘娘心里的结,谁也解不开。但娘娘,万岁爷驾崩,四爷继位,这是遗诏。您不受尊号,外头的人怎么看?”
乌雅氏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他们怎么看关本宫什么事?”
“他们会说,新皇不孝,生母不认。”
林薇放慢了语速。
“娘娘,您疼十四爷。但十四爷现在还在西北。您这么闹,外头只会觉得是十四爷不服新君,在背后撺掇。这对他没好处。”
乌雅氏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咬牙切齿。
“你是说,本宫这么做,会连累老十四?”
林薇点头。
“娘娘受了尊号,外头的人才不敢编排十四爷。等十四爷回京,您想怎么疼他都行。但现在,您得把这个太后当下去。”
乌雅氏看着林薇,眼眶慢慢红了。
“你这丫头,倒是个明白人。”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罢了,本宫就听你一回。”
她顿了顿。
“老四那边,本宫不想见。”
林薇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的时候,乌雅氏叫住她。
“沅儿。”
林薇回头。
“你跟着老四,受苦了。”
林薇摇头。
“不苦。”觉得苦的大多数不是真的苦,而是人心不足。
走出永和宫,天已经黑透了。
秋杏在旁边小声问:“主子,太后娘娘答应了吗?”
“答应了。”
林薇裹紧大氅,快步走在宫道上。
——雍亲王府,书房。
胤禛看完折子,揉了揉眉心。
苏培盛端着茶进来。
“王爷,苏侧福晋从永和宫回来了。”
胤禛抬头。
“皇额娘那边怎么说?”
“太后娘娘答应受尊号了。”
胤禛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答应了?”
“嗯。苏侧福晋劝的。”
苏培盛把腰弯得更低。
“不过太后娘娘说了,不想见您。”
胤禛沉默了片刻,点头。
“知道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千方百计想跑去见她一面的孩子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旨礼部,册封皇太后典礼,十日后举行。”
“是。”
苏培盛退下去。
胤禛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西跨院。
林薇她坐在灯下,翻开一本账册。
秋杏端着热水进来。
“主子,您歇会儿吧。”
林薇摇头。
“再等等。”
没多久,门被推开了。
胤禛走进来,脱下大氅。
林薇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永和宫那边,娘娘答应了。”
“我知道。”
胤禛接过茶,喝了一口。
“谢谢你。”
林薇看着他。
“我做的,是份内的事。”
胤禛坐下,把她拉到身边。
“沅儿,登基大典在即。到时候,后宫的位分……”
林薇打断他。
“您这两天没怎么睡吧?我进宫的时候您休息了吗?”
胤禛愣了一下,摇头,随即看见了她眼中的指责。
“有事,歇不下。”
林薇站起来,把他按在椅子上。
“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您。”
胤禛看着她,嘴角往上提了提,他的沅儿从来不重视这些虚的,当然他也不会亏了她的。
“好。”
灯灭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黑暗中,胤禛睁着眼。
他想起皇阿玛临终前说的那三个字。
好好干。
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