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四日。
天亮了,但天色灰蒙蒙的。
乾清宫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已经跪了大半个时辰。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割肉。
跪在金砖上的膝盖早就没了知觉。
没人敢动。
没人敢出声。
咳嗽声都死死憋在嗓子眼里。
隆科多站在丹墀之上。
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绸面的遗诏。
他身后站着两列侍卫。
腰刀出鞘,刀面朝下。
胤禛换了素服,立在丹墀正中。
他一夜未合眼。
从畅春园回府,跟林薇交代了几句,又匆忙入宫。
梓宫要安排,朝臣要通知,步军要调度。
一桩接一桩,没有喘气的工夫。
苏培盛硬给他灌了两碗浓参汤,他才撑到现在。
隆科多往前迈了两步。
双手将遗诏展开。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卷起旗帜的猎猎声。
“大行皇帝遗诏——”
隆科多扯开嗓子。
字字句句拖着长调,砸向空旷的广场。
“……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话音落地。
跪在前排的张廷玉抬了一下眼皮,迅速垂下。
马齐喉结滚了一下。
后排有人膝盖不受控制地挪动,布料摩擦金砖的声响格外刺耳。
遗诏念毕。
隆科多将其卷好,双手呈上,退立一旁。
胤禛接过那卷明黄,转身面朝百官。
“山呼——”
礼部尚书的声音从侧面响起。
“万岁——”
第一声稀稀拉拉,参差不齐。
“万岁——”
第二声齐整了些。
“万万岁——”
第三声终于汇成洪流。
声浪滚过广场,撞在宫墙上荡开。
胤禛站着没动。
视线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
有人额头死死贴着金砖,有人脑袋只低到一半。
谁在畏惧,谁在敷衍,一览无余。
他脸上没露出分毫情绪。
掌心里,皇阿玛那只冰凉枯瘦的手的触感,至今未散。
雍亲王府。
林薇正在弘历房里,看着奶嬷嬷给他系夹袄的盘扣。
今日要进宫守灵了,天气冷孩子们都换上了细鹅绒的夹袄,下面穿了入秋就已经备好的鹅绒护膝衬裤。
这孩子昨晚没睡实,眼睛肿着,变声期的嗓音瓮声瓮气的低声嘀咕裤子有点紧。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应该是传话的小太监。
秋杏掀了帘子出去,很快又进来对着林薇附耳。
“主子,宫里来信了!”
“遗诏已在乾清宫前颁行,百官朝拜新君!”林薇拉过弘历上下打量一下,拍拍他的肩膀,让奶嬷嬷将人带下去。
她端起桌上那盏凉茶,抿了一口。
——宣了。
——白纸黑字,颁行天下。
——大局已定。
——“人品贵重,深肖朕躬。”
——后世争议了三百年的八个字,在这个世界,是真的。
——她亲眼看着那个人,在贝勒府的书房里熬过无数个灯火通明的长夜。
——熬过两废太子,熬过木兰秋狝,熬过畅春园的惊心动魄。
——二十年。
林薇咽下苦涩的茶水。
“秋杏,把素服都备好。”
“弘时、弘历、弘昼那边你亲自跑一圈,从大到小都仔细着,进宫守灵不能出岔子。”
“嗻。”
“嫡福晋那边呢?”
“嫡福晋身边的嬷嬷刚才就来过了,说随时可以出发了。”
林薇点头,起身往外走。
跨出院门时,她停下步子,回头望了一眼西跨院。
当年她醒来的那张硬板床,那扇破了又补的窗户纸,恍若还在眼前。
乾清宫。
朝拜礼毕。
百官起身,分两列退出广场。
走在前头的几位重臣低垂着头,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张廷玉跨出午门,身侧同僚凑近低语。
他只摇摇头,一言不发。
马齐的轿子候在宫门外。
他弯腰钻进去,帘子立刻落下。
佟国维的孙子下台阶时腿一软,险些栽倒。
旁人搀了他一把,他连句谢都没顾上说。
胤禩走在人群中。
从头到尾,他没抬过一次头。
三叩九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万岁”两个字,他也喊了。
声音混在人潮里,不高不低。
出了宫门,胤禟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见胤禩出来,胤禟迎上前刚要张嘴。
胤禩径直越过他。
“回府。”
胤禟硬生生憋回后半句话,跟着爬上马车。
车厢里。
胤禟实在忍不住:“今天朝上,佟国维那老东西看你的眼神——”
“闭嘴。”
胤禟咬住后槽牙。
胤禩靠着车壁,阖上双眼。
眼底全是乌青。
隆科多手里那道遗诏,到底是什么时候写的?
皇阿玛在世时,没有任何风声漏出来。
现在白纸黑字盖着玉玺,百官跪拜,新君已立。
争?
拿什么争。
步军统领衙门、京城九门、畅春园。
全在隆科多手里。
老十四带着兵在西北,隔着十万八千里。
胤禩的手搁在膝盖上。
指甲死死抠进掌心。
马车停在八爷府门前。
管事迎上前:“王爷,九爷的人在前厅候——”
“不见。”
胤禩大步跨向书房。
手刚碰到门框,动作顿住了。
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那是步军统领衙门换防的指令。
胤禩推开门,走了进去。
乾清宫偏殿。
百官散尽,胤禛未动。
他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上。
手里捧着茶盏,水面上飘着两片舒展的龙井。
茶早就凉透了。
苏培盛守在殿外。
偌大的偏殿里,只有他一人的呼吸声。
皇阿玛临终前那三个字,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好好干。
胤禛垂眸,盯着水面上的倒影。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枯瘦与冰凉。
大清的江山,千钧的重担。
就伴着那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将茶盏搁在手边的矮几上。
瓷器磕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苏培盛探进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唤:“皇上?”
这两个字砸进殿内。
胤禛眼睫微动。
苏培盛自己也还没适应,憋得脸色涨红。
胤禛没有纠正。
“传旨。”
“大行皇帝梓宫移乾清宫停灵,诸皇子宗亲入宫守灵。”
“嗻。”
“再往府里递个话。”
“让苏侧福晋带着弘时、弘历、弘昼,进宫。”
苏培盛领命退下。
胤禛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
窗外天光大亮。
日光落在乾清宫屋脊的脊兽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起身,抚平素服上的褶皱。
走向殿门。
门外的带刀侍卫齐刷刷跪地叩首。
胤禛抬头。
十一月的苍穹,高远辽阔,万里无云。
他收回视线,迈步走向正殿。
步伐不疾不徐,一如往常。
只是从今日起,这条路,他只能一个人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