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跪了一地的人。
胤禛跪在最前面,膝盖抵着金砖,头压得很低。
龙榻上的康熙瘦得脱了形,颧骨撑着一层皮,眼窝深深凹进去。
黄缎被子盖到胸口,手搁在被面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
太医跪在榻侧,手指搭在康熙腕上,另一只手在抖。
康熙的眼睛睁着,但焦距散了,看人像隔着层雾。
他的嘴动了动。
梁九功凑过去,耳朵几乎贴到康熙嘴边。
殿里没人敢出声。
梁九功直起身,声音哑得厉害。
“万岁爷说……老四。”
胤禛膝行上前两步。
“儿臣在。”
康熙的手从被面上抬起来,抬了一半,又落下去。
胤禛伸手握住了。
那只手又干又凉,骨节硌人。
康熙的嘴又动了。
这回没声音,胤禛看口型,看了两遍,没看懂。
梁九功又凑过去听。
“万岁爷说……好好干。”
胤禛的眼眶热了,他把康熙的手握紧,额头抵在上面。
“儿臣记下了。”
身后传来胤禩的咳嗽声,不知道是真咳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胤祉已经在抹眼泪了,抽噎的声音一下一下。
康熙的目光从胤禛脸上移开,扫了一圈殿里跪着的儿子们,然后闭上了眼。
太医的手指还搭在脉上。
殿内安静得让人窒息。
戌时三刻。
太医的手缩了回来,跪伏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哑得变了调。
“万岁爷……龙驭宾天。”
殿里哭声起来了。
胤祉第一个哭出声,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颤。
胤祺跪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出声,眼泪直往下掉。
胤佑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胤禛还握着康熙的手。
那只手已经彻底没有温度了。
他的眼泪砸在被面上,一滴一滴,把黄缎子洇出深色的痕迹。
哭了多久他不知道。
后来他把康熙的手放回被面上,摆好了,退后两步,跪直身子,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额头砸在金砖上,咚、咚、咚,三声,很响。
起身的时候,他擦了一把脸。
眼泪擦干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殿门外候着的隆科多进来了。
他走到龙榻前跪下,叩首。
起身之后,隆科多转向殿内诸皇子。
“皇上口谕——”
哭声瞬间压低了。
“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殿里死一般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外头廊下风吹灯笼的声音。
胤禩的手搁在膝盖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他抬头看隆科多,又看了一眼胤禛,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胤祉的哭声停了,他跪在地上看着隆科多,眼神发直。
胤祺低下头去。
胤禛跪在原地,没动。
隆科多又说了一遍。
“诸位阿哥,可有异议?”
没人接话。
三息之后,胤祉伏地叩首。
“臣……遵旨。”
胤祺跟着叩下去,胤佑也叩了。
胤禩最后一个。
他的膝盖没动,整个人僵了片刻,然后弯腰,额头触地。
“臣……遵旨。”
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胤禛这才站起来。
他看了隆科多一眼,隆科多立刻会意。
“传旨,畅春园戒严。梓宫暂安清溪书屋,非奉旨不得进出。”
“九门落锁。自即刻起,京城内外禁止一切人马调动。”
“步军统领衙门即刻接管宫禁。”
隆科多一一领命,快步退出殿外。
胤禛站在殿中,背对着几个兄弟。
“三哥。”
胤祉抬头。
“皇阿玛梓宫之事,有劳三哥操持。”
胤祉愣了一下,抹了把泪。
“好。”
“五哥守在畅春园,弟弟们有事找五哥商量。”
胤祺点头。
胤禛没看胤禩。
“苏培盛。”
苏培盛从殿外进来。
“备车,回府。”
走出清溪书屋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胤禛裹着大氅走在前头,步子很快,苏培盛小跑着跟。
路过九经三事殿,远远看见有几个太监聚在一处说话,看见胤禛过来,齐齐跪下去了。
胤禛没停,径直往大门走。
上了马车,苏培盛拉上车帘。
车里暖炉还热着。
胤禛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在黑暗中跑了很久。
进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兵丁验了牌子,看见是雍亲王府的车,二话没说,直接放行。
街上已经有巡逻的步军了,三人一组,五人一组,拎着灯笼,腰上挎着刀。
隆科多的动作很快。
马车在雍亲王府门前停下。
府门大开着,廊下的灯全点着,亮堂堂的。
林薇站在前厅门口。
她穿了件素色夹袄,头发简单挽着,手里端着一盏灯。
胤禛下车,看见她。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瞬。
林薇把灯递给秋杏,快步走上前。
“回来了。”
“嗯。”
林薇看他的脸。
眼眶是红的,嘴唇干裂,脸色发灰。
她没问结果,她已经知道了。
进了前厅,苏培盛把大氅接过去,又端来热茶。
胤禛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烫着了舌头,他也没吭声。
林薇在他对面坐下。
“九门锁了?”
“锁了。”
“畅春园呢?”
“隆科多守着。”
“三爷管梓宫?”
“嗯。”
“八爷什么反应?”
胤禛搁下茶盏。
“跪了,叩了,说了遵旨。”
“真心的?”
“你觉得呢。”
林薇没接话。
——八爷党不会甘心。
——但眼下隆科多锁了九门,他翻不了天。
——十四爷远在西北,一时半刻赶不回来,等赶回来的时候,大局已定。
胤禛听到了。
他看着林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皇阿玛走之前,跟我说了三个字。”
林薇看着他。
“好好干。”
胤禛的声音很轻,说完这三个字,他把茶盏搁在桌上,两手撑着膝盖,低下头。
肩膀抖了两下。
林薇站起身,走到他旁边,伸手按在他肩上。
这个时候,哪怕是她也说不出那些干巴巴的安慰词。
过了很久,胤禛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收拾干净了。
“通知嫡福晋,府里换素服。”
“已经换了。你走之后我就吩咐下去了。”
“弘时呢?”
“通知了,等旨意下来带着孩子们一起进宫守灵。”
胤禛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边泛出一点灰白。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沅儿,往后的路,还长。”
林薇点头。
“我知道。”
外头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雍亲王府前厅的灯还亮着。
苏培盛在门外候着,冻得直跺脚。
远处传来步军巡逻的脚步声,整整齐齐,一声接一声。
京城的天,换了。
与此同时。
八爷府。
胤禩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坐在书房里,一个人,没点灯。
管事进来禀告。
“九爷来了,在前厅等着。”
胤禩没动。
“让他进来。”
胤禟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八哥,隆科多——”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怎么——”
“坐下。”
胤禟没坐。
“畅春园被锁了,九门也锁了,步军全是隆科多的人。老四他——”
“坐下说话。”
胤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胤禩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十四弟那边,信送出去了吗?”
“送了。可从京城到西北——”
“来不及了。”
胤禩把手指停住。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胤禟盯着胤禩。
“八哥,咱们就这么认了?”
胤禩没答。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