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
斋宫里的炭盆还烧着,香炉里的檀香燃到了尾。
胤禛没睡。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睁着眼。
这三天斋戒,他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闭上眼全是圜丘祭坛的流程——哪一步跪,哪一步起,哪一步读祝文,哪一步奠玉帛。
反反复复地过,直到烂熟于心。
外头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苏培盛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发出的颤音。
“王爷——”
胤禛已经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
苏培盛跪在门槛外头,身后跟着两个太监。那两个太监穿的是畅春园的衣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膝盖上全是泥。
“四爷,万岁爷急召,诸皇子即刻赴畅春园!”
胤禛了然,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外走。
苏培盛爬起来追上去,手里抱着大氅。“王爷,衣裳——”
胤禛一身素色常褂未除,沉香朝珠垂于襟前,边走边披大氅。
传旨的小太监在前头带路,脚步踉踉跄跄。
胤禛个子比他高,走得比他快,三步并两步越过他出了斋宫大门。
马车已经备好了,车夫冻得缩脖子,见人出来,连忙拉紧缰绳。
胤禛上车。
苏培盛跟着钻进去,刚要说话,胤禛摆手。
“慎言。”隔墙有耳,当下一丝失误不能出现。
马车动了,随着车夫的催赶,疾驰飞奔。
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胤禛坐在车里,两手搁在膝上,不受控制的发抖,他感受了一下,控制不住的,随即攥紧了拳头。
苏培盛看见了,没敢吭声,悄悄把手炉呈上,胤禛接过握紧转而在手中摩挲。
王爷斋戒三日,苏侧福晋一日三次派人安排日常琐事。
手炉和车内暖炉都在其中,他开始还觉得王爷在室内没必要准备全天常热的手炉,暖炉更是没有必要。
而此时此刻他觉得苏侧福晋太有先见之明了,这死冷寒天的一路疾驰,到了宫门他家王爷得冻透了。
凉透的马车现烧是暖不起来的,哪像现在打开车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马车拐过长街,往西北方向去。
畅春园在海淀,离斋宫有段路。这个时辰,街上没人。
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空巷子里回响。
胤禛闭上了眼。
皇阿玛今年六十九。
他记得小时候,皇阿玛带他骑马。那时候皇阿玛的手很有劲,一把就能把他提上马背。
后来他长大了,皇阿玛的头发白了。
再后来他当了贝勒,当了亲王,皇阿玛开始咳嗽,开始怕冷,开始在折子上写的字越来越小。
——
与此同时。
雍亲王府,西跨院。
林薇披衣坐起,没有胤禛的夜晚,她一向浅眠,而这三日,她晚上睡眠时间不到两个时辰。
秋杏听到动静,揉着眼探头进来。
“主子?您怎么起了,哪不舒服吗?”
“去烧水。”
“啊?”
“烧水,沏茶。”
秋杏看见林薇的脸色,一个字没多问,转身就出去了。
林薇站在窗前。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黑透了。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这边是四爷的常服,上下打量后伸手翻捡。
翻出胤禛惯穿的那件石青色常服,抖开看了看,叠好搁在一边。又翻出一双干净的靴子。再把暖炉里的炭拨旺。
这些她平日置办的衣物,很快就要退场了,日后再也用不上了。
秋杏端着热水回来,看见桌上摆好的衣裳靴子,愣了一下。
林薇接过热水壶,自己沏了壶茶。
“你亲自去前院看看,苏培盛在不在。”
秋杏愣了一下,穿上外袍走出门去。
从西跨院到前院的那个走廊耗时短路途近,没有一刻钟,秋杏已经带着寒气进门了。
脸色不太好,嘴唇紧紧抿着,脱了外袍站在门口过了一下寒气,才凑近林薇耳边。
“主子,值夜的小厮说,今晚都没见到苏公公。”
林薇“嗯”了一声,推给她一杯热茶:“去去寒气。”
秋杏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两下。
“主子,是不是……万岁爷……”
“慎言,别瞎猜。”林薇端起茶盏,“去把前院的灯都点上。”
“啊?”
“院子里的灯笼、廊下的灯、前厅的灯,全点上。”
秋杏端起茶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披上外袍又出门了。
林薇端着茶坐在那儿,茶水的热气往上飘,模模糊糊的。
——
马车停了。
苏培盛打开车门,胤禛裹紧大氅下车站住。
畅春园的大门洞开。
门口站着一排太监,手里举着灯笼,从大门一直排到里头,排了几十盏。
灯光把夜色撕开一条路。
已经有几顶轿子停在门外。
三哥胤祉的,五哥胤祺的,还有两顶天色太暗没认出来。
八弟的轿子不在。
苏培盛紧跟在身后,低声说:“八爷府离得远,兴许还在路上。”
胤禛整了整衣冠。
大氅系好了,袖口拉平,腰带紧了紧。
传旨太监在前面引路。
进了大门,过了九经三事殿,穿过长廊,再过一道月亮门。
一路上的太监宫女全低着头,动而无声。
整座畅春园安静得不正常。
到了清溪书屋外头,脚步声多了起来。
胤禛看见三哥胤祉站在廊下,眼睛红着,手里攥着块帕子。
五哥胤祺靠在柱子上,嘴唇发白。
七弟胤佑坐在台阶上,两手插在袖子里,抬头看见胤禛来了,站起身。
“四哥。”
胤禛点头。
“皇阿玛呢?”
“里头。太医在。”胤佑的声音发紧,“不让进。”
胤禛没问为什么不让进。
他走到清溪书屋门口,站住了。
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光。
隐隐有人声,听不清说什么。
胤禛就站在门外,腰背挺直,长身而立。
苏培盛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老八胤禩到了。
他远远看到这边的人们,站住整了整袍子,抬脚往这边走。路过胤禛身边时,停了一步。
“四哥来得早。”
“比你早一刻。”
胤禩点点头,站到了另一边。
兄弟几个隔着几步远,谁也不看谁。
廊下安静了一阵。
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哭腔,是太医的声音,在喊什么。
胤祉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胤禛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清溪书屋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隆科多站在门口。
他扫了一眼廊下的诸位皇子,开口说了一句话。
“万岁爷,宣诸皇子觐见。”
胤禛抬脚迈过门槛。
寝殿里药味很重,混着安息香的气味。
龙榻上的人,比十天前又瘦了一圈。
胤禛跪了下去。
“儿臣胤禛,叩见皇阿玛。”
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