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宫里来人了!”苏培盛躬身进了书房,低声禀告。
胤禛搁下朱笔,起身抬手,苏培盛连忙上前为其肃整衣帽。
林薇合上手里的账本,近来每日都要反复回忆这段的史书记载。一笔笔的记载就像每日的行事历。
——终于来了。
——十一月初七。
前院早已设好香案。
传旨的是梁九功的徒弟小张太监,嗓门透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胤禛撩袍跪地。
嫡福晋,林薇和苏培盛退避廊下,跟着跪伏。
“……皇四子胤禛,品行端方,恪谨忠孝,着即斋戒三日,冬至代朕恭祭圜丘,钦此。”
院内寂静无声。
胤禛伏地叩首。
“儿臣领旨,谢皇阿玛隆恩。”
语调平稳,磕头的幅度分毫不差。
传旨太监堆着笑,双手递上明黄圣旨。
“王爷,万岁爷还嘱咐奴才带句话,‘祭天大事,不可有丝毫差池’。”
胤禛双手接旨,低头沉声。
“请公公回禀皇阿玛,儿臣必当竭诚尽敬,不敢有半分懈怠。”
苏培盛送人出府,顺手塞了个荷包。
小张太监一捏分量,笑得见牙不见眼。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已先行一步回了自己院子,她主打万事不操心。
苏氏主持内务后,她娘家还来人劝过她,府务都放下了,还怎么争宠?
嫡福晋只说了一句:“如今的我是能跟苏氏比容貌还是比生子?谁想争宠就让她自己进雍王府来!”
娘家来人灰头土脸的回去了,再无人提起此事。
院子里只剩胤禛和林薇。
他捧着圣旨立在香案前,身形定如磐石。
林薇站在廊下看他。
——代祭圜丘,天子之礼。
——康熙这是明牌了。
——十一月命皇四子代祭,这就是最后的信号。
——四爷,天快亮了。
胤禛转身,捧着圣旨进了书房。
林薇跟了进去。
圣旨被端端正正供在案头。
胤禛坐下,目光落在那卷明黄绸面上。
“沅儿。”
“嗯。”
“祭天的分量,如今清清楚楚了吧。”
林薇在他对面落座。
“清楚。”
——入关以来冬至祭天全是皇帝亲祭,让皇子代祭可是康熙朝头一遭。
——满朝文武谁看不懂?八爷党装傻也没用。
——康熙的态度已经写好答案了。
——十一月十三,就在这几天。
胤禛手指轻叩桌面。
“皇阿玛让我代祭,是让我办差的。”
他霍然起身。
“苏培盛。”
门外立刻应声。
“备斋戒用具,前院辟出净室,爷要斋戒三日。”
“嗻。”
“传话膳房,三日内荤腥酒水全撤,只留素食清茶。”
“嗻。”
“祭服呢?”
“内务府已送至前厅候着。”
“仔细查验,冠、服、带、靴,不许出半点岔子。”
苏培盛领命退下。
林薇靠着椅背打量他,她家四爷最是稳住,那么多年的磋磨不白受。
——越是这时候越要行得正。
——代祭圜丘全天下都在盯着,但凡出点错,八爷党能把唾沫星子喷到畅春园去。
胤禛偏头看她。
“你在夸我?”
林薇眨眼。
“ 我家王爷天人之姿,还不能实话实说了?”
胤禛唇角微翘,有点压不住呢,不过……
“这三日我住前院净室,不回西跨院。”
林薇点头。
“理当如此。”
胤禛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又走回来摸摸林薇的头。
“这三天,府里你盯着。”
“好。”
“去跟嫡福晋报备一声。”
“行。”
“十三弟若来,让他等着,别走。”
“记下了。”林薇抿唇笑,除了真有公务回不来,四爷住前院的日子屈指可数。
胤禛知道她的笑点,耳朵热热的,点了一下她额头,大步流星走了。
书房外脚步声杂沓。
换祭服的、搬香烛的、清扫净室的下人来回穿梭。
秋杏端着热茶进屋。
“主子,消息传开了。”
“这么快?”
“王爷接旨不到半个时辰,前门已经递进来三张帖子。”
林薇端起茶盏。
“谁的?”
“兵部侍郎马齐家、内务府郎中常明家,还有……八爷府的人。”
林薇将茶盏搁回桌面。
“八爷府递帖子干什么?”
“说是八福晋做了几样糕点,送来给您尝鲜。”
林薇冷笑。
——送糕点?
——试探还是膈应人?
——代祭圜丘这么大的事,郭络罗氏以为送盒糕点就能探出虚实?
“帖子全压下,统一回话,王爷斋戒期间不见外客。”
秋杏领命退下。
林薇起身前往正院。
嫡福晋乌拉那拉氏端坐堂屋,手边捻着佛珠。
林薇福身行礼,禀明这三日的安排。
乌拉那拉氏摊手。
“府里这三日的事,你既已安排,不需要额外禀报。”
“是。”
“前院净室的膳食用度,你亲自把关,不许假手于人。”
“福晋放心。”
乌拉那拉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去吧。”
林薇退出正院,廊下冷风扑面。
——嫡福晋听懂了,整个王府都听懂了。
——代祭圜丘四个字的分量,无需多言。
午后,胤祥匆匆赶来。
刚跨进前厅就被苏培盛拦下。
“十三爷,王爷在净室斋戒,概不见客。”
胤祥愣住。
“连我也不见?”
苏培盛面露难色。
林薇从廊下转出来。
“十三爷,四爷吩咐让您等着。”
胤祥跟着林薇进了偏厅。
刚落座便灌下一整杯凉茶。
“代祭的事我听说了。”
“嗯。”
“八哥那边炸锅了。”胤祥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我打他府门前过,进出的人就没断过。”
林薇提壶给他续茶。
“急也是他们急。”
胤祥直勾勾盯着她。
“小四嫂,你说皇阿玛这是……定下了?”
林薇没搭腔,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
——天子之礼交托代行。
——就差把“传位老四”刻在太和殿柱子上了。
——但没盖棺之前,谁敢定论。
胤祥等得心焦,腿开始抖。
“你倒是给句准话啊。”
林薇放下茶盏。
“十三爷,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
“四爷在净室斋戒沐浴,半点不敢逾越。”
“外头的事,您得帮他稳住。”
胤祥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闷声坐着。
“行,我稳着。”
“这几天别跟八爷府起冲突。”
“知道。”
“也别往畅春园跑。”
“……记下了。”
胤祥离去时,回头望向净室方向。
门窗紧闭,悄无声息。
他收回视线,大步跨出府门。
入夜。
林薇提着食盒来到净室门外。
苏培盛接过素斋,顺着门缝递了进去。
淡淡的檀香顺着缝隙飘散出来。
片刻后,苏培盛退回廊下。
“主子,王爷让您回去歇着。”
“用膳了吗?”
“用了大半。”
“好。”
林薇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
“苏培盛。”
“奴才在。”
“夜里寒凉,净室炭盆备足了吗?”
“足的,刚添了两个。”
林薇回到西跨院。
秋杏已铺好床榻,暖炉烧得正旺。
林薇坐在床沿,盯着摇曳的烛火。
——最后六天,要收官了。
前院净室。
胤禛盘膝坐在蒲团上。
素案上供着一盏清水,一炷清香。
香烟笔直向上,没有一丝弯折。
他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林薇的叮嘱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离天亮越近,越要稳住。”
胤禛睁开眼。
香已燃半。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他重新闭上眼,静候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