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收工了，只有远处电梯间传来模糊的叮咚声。
这种旅馆没有单独的洗浴间，只有统一澡堂。
顾寻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毛巾搭在脖子上，正往自己房间走。路过楼梯间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声音，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着，王玉文一个人坐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
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边脸。
手里端着一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身边放着两片没拆封的暖宝宝，粉色包装袋上的卡通太阳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廉价的光泽。
“王姐，怎么还没睡。”他说。
“你不也没睡。”王玉文没抬头，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片场碰到，“洗漱完就早点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戏呢。你王姐我啊，明天可是个人高光，还在，想明天咋拍。”
顾寻没走，也没进去，就靠在楼梯间的门框上，用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楼梯间里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哗哗声和远处电梯偶尔的叮咚响。
顾寻想了很久，终于说道“你最近情绪不太对，是什么方面的原因吗？”
“好吧，我装不下去……”王玉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像是在跟谁说话，更像是把脑子里转了太久的东西倒出来，
“反正呢，你应该也是能看出来了吧，最近这几天这样……我和他一直在冷战，这三四天，我接受不了，刚才和他分手了。”
王玉文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暖宝宝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去。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我俩刚在一起那会儿，那时候他主要写剧本，还不是拍，就写，他在北影节创投会上到处递本子。他的本子被拒了五六次，每次被拒之后也不生气，就带我就去五道口吃路边摊，烤冷面加两个蛋，他付一次我付一次。
后来有一次他钱包丢了，是我付的，他说这顿算你请，下一顿我一定请。
下一顿他请了我一顿涮肉，花了三百多，我说你是不是疯了，他说没事，刚接了个剪辑的活儿。”
她说到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回忆到某个特定画面时不自觉的弧度。
“那顿涮肉吃到最后，他开始跟我讲这个本子，说想写一个关于到满洲里看大象的故事，四个人物，四条线，最后汇到一起。
他说从大学就开始想，我当时没啥其他的想法，他想咱就支持他嘛，然后他写小说，出版，然后改成剧本，改了十几稿，每一稿都自己不满意，自己和自己较劲，但每一稿之后他都能改得更好。
你知道他当时改稿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那种‘我可以一直改下去’的表情。
他原本也是打算把这个剧本卖出去的，没人要，他脾气就上来了，非要自己去拍，哪有那么多投资人啊？哪有那么多好的演员啊？他想要去拍，就必须去创投，我就跟他说你去吧，一定会有机会的。
冬春影业，投了……
后来资金到位那天，他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在上课，没接。下课回过去，他在电话里就说了两个字——‘到手了’。说完就挂了。一个人在屋里哭了一个下午。”
她停了一下，把暖宝宝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去。
“后来就越来越忙。选角，勘景，改剧本，跟制片方吵架。缩减开支和预算，我理解的，都理解。
毕竟是电影导演，什么都得自己扛。但他扛不动的时候也不会跟我说——他的世界就剩下电影了，其他东西都是围着它转的。”
她两只手揣进卫衣口袋里，缩了缩肩膀。楼梯间没有暖气片，比房间里冷得多。
“我不是非要他陪我，我是心疼他。他追他的电影，我在旁边看着，看了两年。看到他越来越瘦，黑眼圈越来越重，泡面越吃越多，就是不跟我说话。
他可以跟摄影聊灯光聊到凌晨三点，跟我只有一句‘你来了，站那边，走一遍’。我是他女朋友，不是他场务。但他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了。”
她说完，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在布料里，听不出有没有哭。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补了一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自己也在想，是不是我把他推得太远了。”
“他刚开始写这个本子的时候，我说你一定能拍出来。
他被拒的时候，我说你再投一次。
他想放弃的时候，我说你已经写了三年了，再撑一下。
他资金到位那天抱着我哭了半个小时，我说你看，我说你能拍出来吧。有人信你。
我一直在推他，推着他往那个方向走。然后他真的走了，越走越远，走到现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监视器和剧本和‘不行’这两个字。”
她把头从膝盖里抬起来，声音哑得像是砂纸擦过木头，“然后我就想，是不是我把他推到那个地方去的。如果我当初没说那些话，他会不会还是那个在五道口跟我吃烤冷面的人。”
顾寻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拽下来，叠了一下，搭在楼梯扶手上。然后他在门框边蹲下来，跟王玉文坐在同一级台阶上，中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你鼓励他，是因为你看到了他自己都没看到的东西。”他说，声音不高，语气很平，不是安慰，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看到了他的才华，并鼓励他实现他的才华。这证明你的眼光没有错。”
他停了一下。
“他走到现在这个样子，是他自己选的。他选了把电影放在前面，把其他东西放在后面。这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你推了他一把，但你没有替他选。他走多远、走到哪里，是他自己的脚。
你本身就很优秀，无论是作为一个演员，或者说是女朋友，都是优秀。其实相遇和分离就像是坐公交车。”
王玉文没有抬头。
“过一站就会有很多人上车，也会有很多人下车。”顾寻说，“你要接受有人上车，也要接受有人下车，无论是他的原因还是自己的原因，既然没有办法走下面的一段路了，那就果断地离开就好了。”
楼梯间安静了很长时间。声控灯灭了，顾寻跺了一下脚，又亮了。
王玉文还坐在原地，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你回去吧，”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哑了些，“头发再不吹，明天会头疼的。”
顾寻把手里的毛巾从脖子上拽下来，转身往走廊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五道口的烤冷面还有吗。”
“不知道，不过原来那家拆迁了。”
“那等杀青了回去吃一顿。让他付钱。”
王玉文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到了。“行，让他付。反正他欠我好几顿的。”
顾寻回到自己房间，刚把毛巾挂好，手机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