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顾寻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先开了口。
“摩西摩西,猜猜我在哪。”
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劲儿。这把嗓子他太熟了——熟到不需要看来电显示,光听第一个字的音调就知道是谁。
“姐。北京。”
“你每次都说北京,能不能有点创意。我在三里屯刚开完一个会,现在在路边等车,冷得直跺脚。石家庄冷不冷?”
“还行。”
“还行就是冷。多穿点,别嫌麻烦。一个人出门在外,得照顾好自己,毕竟这不是家跟前儿,有什么事儿,我们万一也顾及不到怎么办?”
顾寻靠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石家庄的夜晚灰蒙蒙的,路灯在雾气里晕成模糊的光团。
电话那头的人叫韩家女。华语电影圈里提这个名字,后面永远跟着一个备注——韩三平的女儿。
但顾寻不关心这个。他只知道每年过年有个比他大十四岁的姐姐会来家里,穿着一件看起来永远不够厚的衣服,说话的声音永远比别人高一度,做事从不遮遮掩掩。
顾言川和韩三平的交情要追溯到一九八八年。
那时候顾言川刚从北大中文系毕业,被分配到《当代电影》做编辑;韩三平也刚在峨眉电影制片厂站稳脚跟。
两个人在全国青年影视剧本研讨会上认识,从会议室吵到走廊,从走廊吵到酒店大堂,最后吵进了一家涮肉馆。那天晚上喝了三瓶二锅头,结账的时候抢着付钱,差点把收银台掀了。
从那以后,韩三平管顾言川叫“老顾”,顾言川管韩三平叫“三哥”。
顾寻出生那年,韩三平推了会,带着大包小包来医院探望。他站在婴儿床前,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脸,跟顾言川说了一句:“这小子,你看着吧,将来能干大事。”
大人的交情是大人的,小孩子不懂。
顾寻只知道每年过年,韩家女会跟着她爸来家里做客。
她比他大十四岁,他上幼儿园的时候她已经上大学了。
大人们在客厅聊电影、聊行业,她就坐在沙发上一边翻杂志一边时不时逗他两句。
后来她去了美国学电影,再后来回国进了制片这行,逢年过节见面,说话的方式从“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变成了“最近看什么片子了”,但那股子利落劲儿从来没变过。
“你那部戏快完事儿了吧?”韩家女问。
“听说也就剩个10天左右,就完事,小成本。”
“组里伙食怎么样?盒饭还是自己开伙?”
“盒饭。”
“盒饭肯定没营养。实在不行,咱开个小灶儿,本身你身体就不算特别好,拍戏什么的可以先放一放,自己的身体是最重要的。咱也不逼你这个那个的,想演咱就演,不想演了,未来的路多的是。
别把自己累坏了。”
顾寻没说话。怎么说呢,虽然说是姐弟吧,但是韩佳女给他的感觉就是另一个苏清,更严厉的并且更惯孩子的苏清。
“拍戏有什么不顺利的吗?”韩家女话锋一转,语气从闲聊往半工作模式切了切,“导演对你怎么样?”
“顺利。导演挺好。”
“那就行。我之前还担心你第一次进组不适应,看来是白担心了。
我这边天天开会,看预算看得头昏眼花,需要一点片场趣事拯救一下我的精神状态。”
顾寻想了想。“前两天拍天台戏,风太大,灯光师的帽子被吹飞了。副导演追了二十多米才追回来。”
“追帽子——有意思……回头我跟我们剧组的说说,我们拍外景的时候也得注意,别让灯光师跑了。”韩家女笑了一声,然后语气一转,“说到演员——你们组是不是有个叫张宇的?”
“有。”
“宁浩前两天跟我提了他。说这个人演戏有点意思,想来药神试戏。
但宁浩推荐人的风格挺怪——他眼光毒,但有时候兴头上来了看谁都好。
我没看过张宇的东西,光看照片判断不了。你在现场跟他有对手戏,帮姐看看。”
“看什么。”
“看他演戏是什么路数。宁浩说他身上有股劲儿,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劲儿。
你帮我留意一下——他在片场怎么准备的、跟导演怎么沟通的、演的时候是收着还是放着的。
回头电话里跟我说就行。”
“行。我先看看。”
“对,先看看。不急。你手头有戏要拍,别分心。这事就是顺带的——你跟他有对手戏,自然就能看到。看完了给我个信儿就行。”
韩家女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了,我这部戏你想不想来试试?主角早都定完了,但是配角儿没准儿还能有名额。”
“我再想想。”
“反正你回学校也是睡觉,不如来剧组多练一练。”
“到时候再看吧。”
“我把人物小传先发给你你自个儿研究研究,看看自个儿。反正到时候导演都要见见本人,先说好,我只是个编剧,推荐有,但是拍板我不参与,一切都是公事公办。
你到时候不用紧张——你就当是换个组继续拍戏,该怎么做怎么做。”她停了一下,“不过时间还早,你先集中精力把你的第一部拍好。第一部戏,善始善终,比什么都重要。”
“知道。”
“不是‘知道’。说‘我会好好拍’。”
“……我会好好拍。”
“这还差不多。”韩家女那边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大概是终于上了车,“行了,我车到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是不是还要拍戏吗。
对了,替我跟苏老师问好——算了,我自己给她打。省得你添油加醋。”
“……你们俩现在对上账了……”
“还聊你爸。上次你爸做炸酱面糊锅了,你妈跟我吐槽了半个小时——最后得出结论:你爸做饭只有一个缺点,就是不好吃。”
顾寻嘴角弯了一下。这确实是他家饭桌上会发生的事。
“挂了。”
“嗯。”
“你倒是挂呀。”
“……你先挂。”
“你每次都这样——算了,我挂。”
电话挂断了。顾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里“韩家女”三个字亮着。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石家庄的夜安静得像一池死水。
他想起今天天台那场戏。
张宇站在栏杆旁边,把烟掐灭在栏杆上,说“我认了一半,另一半还在想”。那个动作不是剧本上的,是他自己的。一个演员在拍戏的时候加了一个剧本上没有的动作,导演没喊停,对手没出戏——这不是技术,是本能。
韩家女让他看看张宇。他已经看到了。只是他不想这么快下结论。看一个人演戏,看一场不够,看两场也不够。
得看他在不同场景里的状态,看他被压戏的时候怎么反应,看他休息的时候怎么独处。这些都看完了,才能开口。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韩家女发了一条消息
“别忘了给我偷拍啊,偷偷地拍……打枪滴不要。”
然后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别偷拍,不专业。让他经纪人发资料给我。你好好演戏,别分心。”
然后又发了一条:“但你要是能拍一段也行。”
然后是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戴着墨镜,下面写着一个字:飒。
顾寻看着那三条消息和那个表情包,想起他爸以前说韩家女的一句话——“这孩子,正经起来像她爸,不正经起来像她爸喝多了。”
他没回消息,但把那个表情包存了。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张宇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张哥,有个事想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