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顾寻站起来准备回房间。走到一半,他爸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顾寻。”
他站住,回头。顾言川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表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温和、无害、这个家最没发言权的人。
“来一场男人之间的对话吧。”
顾寻跟着他爸进了书房。顾言川把门虚掩上,没关严,这是他们家的习惯——谈正事不关门,关门不谈正事。顾言川在书桌前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顾寻坐下。
“合同我看了。没问题。”顾言川开门见山,“但我叫你来不是说合同的事。”
顾寻等他继续。
顾言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个眼神跟他平时在饭桌上被苏清怼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不是在审稿,也不是在下判断,更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你昨天试镜回来到现在,”顾言川说,“没跟我们聊过一句。你妈问你怎么样,你说‘还行’。我问你导演怎么样,你说‘还行’。顾寻,你不是‘还行’的人。你虽然嘴上说着还行,但心里都有数。”
顾寻没说话。
“以前你学东西,都是先跟我们说,然后自己干。这次你没说。你是先答应了导演,然后才告诉我们。”
顾言川的声音没有抬高半分,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
“这说明什么?不是你不尊重我们,反而说明你想要进入这个行业。”
顾寻垂下眼睛。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我想试一试。”
“我知道我说过。你问我要不要拍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了。”
他顿了顿,把一个呼之欲出的结论压回去,然后语气忽然放得很轻很轻,“但是你得告诉我,你是想长期地在这个行业干下去,还是说只是短期的试一试。”
顾寻看着他。他觉得喉咙有点紧。他知道自己可以否认,应该否认,用一句“你想多了”把这个问题挡回去。但他看着他爸——坐在书桌前,围裙还没解,粉色格子皱巴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质问的意思。那不是一个主编在审稿,是一个父亲在等他唯一的儿子跟他说句实话。
“我想,钢琴,吉他,篮球他们都是我的兴趣爱好,我并没有想要长时间地对此投入精力,但演戏不一样,我看到了导演眼里的光,我想当一个演员。”
“嗯。”
顾言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我并不认为这一部电影有很高的前景。胡波是一个好导演、好编剧,但是他想拍的东西和表达的理念并不好……”
顾言川把眼镜戴上。“你现在是高二,系统的去给你找演员培训班这条路,时间已经是晚的了,所以你现在要学会进组去看,去看那些演员,他们的表演是什么样的。”
“反正你的成绩无论是报哪一所大学都是够用的,既然你要走演员,那无非就是中戏、北电、上戏这几所学校而已,那么你就把你剩下的高中时间尽量的放在剧组中,无论是主演、群演、配角都要去尝试,如果你想要,我可以适当帮你联系一些人。”
顾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觉得好。”他说。
顾言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儿子面前,用手里的锅铲轻轻敲了一下顾寻的肩膀。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个父亲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时候随机生成的身体语言。
“去吧,多收拾些衣服。其他的,回来再说。石家庄冷,多带几件厚衣服。”
“你不是跟胡波说了石家庄冷?”
“我跟他说的是他冻着没事,你冻着不行。区别很大。”
顾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真正的、在父母面前才会露出来的笑——眼睛先弯,然后嘴角跟上去,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好几秒。
“还有一件事。”顾言川走到书房门口,转过头,“你在外面,人家导演叫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别顶嘴。”
“我什么时候顶过嘴?”
“你是不顶嘴,但你会不说话……”
顾寻想了想,发现他爸总结得很到位。
“我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
“就是尽量。”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顾言川先笑了,摇了摇头,推门出去,走向厨房。走到一半回过头,又补了一句:“对了,到了石家庄每天晚上发条消息报平安。不是给我,是给你妈,别让她担心。”
“知道了。”
“但你要是只发给她不发给我的话,我也会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你妈会告诉我。她什么事都告诉我。”
“那物业费的事呢?”
顾言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明显是假装没听到的姿势拐进了厨房。
顾寻靠在书房门框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排骨下锅的滋啦声和他爸小声嘟囔的“这孩子脑子怎么这么好”,嘴角的弧度很久都没有消下去。
他走回自己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从衣柜里拿出那件藏青色的羽绒服,又往行李箱里塞了两件厚毛衣、三条保暖裤、一双雪地靴——石家庄的二月,确实冷。
然后他打开书桌抽屉,把素描本、铅笔和那台老单反相机放进去。
走到墙角,拿起吉他,犹豫了一下,也塞进了行李箱侧面的袋子里。最后他拿起手机,给胡波发了一条消息。
“你提前把地址发给我,二月六号,我准时到。”
对面秒回:“收到。”
他又发了一条:“对了,石家庄确实冷。我爸让我多带衣服,我也建议你多带。”
对面回:“你爸刚才在书房跟我说的也是这句话。”
顾寻看着屏幕,停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他说的是你冻着没事,我冻着不行。区别很大。”
胡波没有回。大概在那边不知道该回什么。
顾寻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客厅里传来他妈的声音:“老顾,你排骨炖得太咸了!”
他爸的声音紧跟而至:“咸了吗?我尝着刚好啊。”
他妈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每次都刚好。把盐罐给我看看——你放了几勺?”
然后是一阵沉默。
然后是他爸的声音:“……可能多放了半勺。”
顾寻站在房间里,听着这些话,继续收拾衣服。
窗外是北京一月底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回来的光落在他摊开的素描本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自己那张速写。他在旁边的空白处又画了一个人,一个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的中年男人,站在厨房门口,回过头,正在说什么。
他在画底下写了两个字:老幺。
随后又觉得不满意,在老幺旁边又画了一个长头发穿着墨绿色开衫的女人,手指着中年男人。
他在画底下写上了:老大。
然后把素描本合上,塞进背包最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