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整理行李箱。
他蹲下来,把摊在地上的衣服重新理了一遍。羽绒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最上面,保暖裤卷成卷塞在角落,充电器和身份证放进背包外侧的夹层,拉链拉好。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他顺手拿起来。
然后看见微信有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胡波。时间显示是刚刚。
一个pdF文件,文件名是“大象席地而坐-剧本-”。下面跟了一条消息:“完整剧本。这是导演定稿。你先看一遍,有想法随时跟我说。”
这应该是昨天改出来的。说明他回去之后就开始改了,虽然说不知道改了什么。
顾寻在床边坐下来,点了下载。文件不小,进度条慢慢吞吞地爬,在wiFi信号和4G之间反复横跳。
他没有盯着进度条看——盯着看只会觉得更慢。他把手机放在床上,继续收拾行李。把最后一件毛衣卷好塞进去,把洗漱包拉链检查了一遍,把明天要穿的鞋摆在行李箱旁边,鞋头朝外。
进度条走完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坐到床边,点开文件。
第一页,黑底白字——《大象席地而坐》。
胡波最终还是用了这个名字。
顾寻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上辈子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片名,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后来他知道了。特别直白。
就是满洲里动物园里一头席地而坐的大象,整天坐着,谁也不理,谁也不懂它为什么不站起来。
很简单的一个意象,但压在人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这辈子,这个名字还是一样的,剧本也是一样的,人也是一样的。导演还活着,可能正坐在他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改本子,桌上的烟灰缸插满了烟头,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旁边放着三个空咖啡杯。
翻到第二页。第一场。
韦布在学校走廊被训导主任拦住。台词不多,但胡波在舞台提示里写了一行字——“韦布低着头,但不是认错,是懒得争辩。他的手一直插在兜里,攥着一个打火机。打火机是满的,他一次没用过。”
顾寻拿着铅笔,把这一行划了一道线。
懒得争辩,不是认错,所以说他的情绪一定是那种无聊的。
一个从来没用过的打火机。一个想放火但一直没放的人。
这算什么呢?囚禁住了自己的魔鬼?还是说那个打火机根本不是用来点火的,是用来提醒自己的——提醒自己随时可以点燃什么东西,但就是不点。攥着一种可能性,比用掉它更让人撑得住。
他在旁边画了个圈。
接着往下翻。
第四场。韦布和母亲在厨房的对话。母亲背对着他洗碗,水流声很大,两个人的对话在水声里断断续续的,谁也不想听清谁在说什么。
韦布的情绪应该是爆发的还是收敛的呢?
第六场,韦布在公交车站,旁边站着一个不认识的老头,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眼神放空,眼睛无意识地随意飘动。
第九场,韦布翻墙出学校,墙头的碎玻璃划破了他的袖子。
每一场他都读得很慢。
上辈子看过成片,但看和读是两回事。看的时候镜头推着你走,你坐在黑暗里,被画面裹挟着往前,来不及停下来想这一幕到底在说什么。
读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停在纸上,你必须自己去填那些空白——这个人为什么说这句话?他说话的时候手在干什么?他看的是谁,没看的是谁?
翻到第二十三场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场戏他上辈子印象最深——韦布站在废弃的居民楼阳台上,往下看。
灰蒙蒙的天,楼下是拆了一半的旧家具和疯长的杂草。镜头从背后拍他,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肩膀的线条和按在阳台栏杆上的那只手。
剧本上的台词只有两行。
“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很疼?”
“算了。”
但胡波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是手写的字体,大概是写剧本的时候自己批上去的。字迹有点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清楚:“他不是想死。他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人在乎他想不想死。”
顾寻靠在床头。
他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场戏。韦布站在满洲里的公交车站,等一辆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车。
站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被雪糊住了一半。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旁边没有人,远处有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舞台提示只有一行字:“他站在那里,风很大。他没有回头。”
胡波在下面加了一句批注:“开放式结尾。可能等到,也可能等不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站在那里。”
顾寻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上辈子他看过这一场戏的成品——四个小时的电影结尾是韦布站在满洲里的夜色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他缩着肩膀,手插在兜里,看着远处车灯亮了一下又灭掉。
灯灭了之后是黑场,黑场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以为手机坏了,然后出字幕。那个镜头在他脑子里住了很多年,怎么也赶不走。
那时候他以为那句话说的是韦布。
韦布站在那里,风很大,他没有回头。现在他觉得,那句话说的也是胡波自己。
胡波站在整个电影工业的逆风里,所有人都让他回头,让他改,让他妥协,让他把四个小时剪成两个小时。
他没有回头。然后他站在楼道里,也没有回头。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给你铺路。”
不是“我同意你拍电影”,不是“我支持你的选择”。是“我给你铺路”。一个电影期刊的主编,审了二十年稿子,从来没跟人说过一句重话,在书房里跟儿子说——路我帮你铺,你只管往前走。
他走回床边,重新拿起手机,给胡波回了一条消息。
“剧本看完了。第二十三场那个批注——他不是想死,他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人在乎他想不想死——我认同。但韦布站在阳台上的时候,他想的应该不是‘有没有人在乎’。我觉得他想的是‘我在乎的东西还在不在’。这两件事不一样。表现的形式也不一样,一个是在等别人,一个是在找自己。”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继续收拾行李。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胡波回了三条。第一条只有一个字:“说。”第二条紧跟着:“继续说。”第三条:“你有什么其他的想法都说出来。”
顾寻看着那三条连续的消息,能想象出胡波在手机那头的样子。
他回了一条:“网上说不清楚,等见面再说。”
胡波没再回。大概也知道打字太慢,不如当面聊。
手机屏幕暗下去,但那份剧本还在脑子里一页一页地翻。韦布的打火机,那个从来没被点燃过的打火机。满洲里的公交车站,被雪糊住的站牌。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观众。这一次他要在镜头前面,替那个打火机点火。
那份上辈子他只能在网上上看到的电影,现在正躺在手机里,文件名后面跟着一个日期。
2017年1月21日。
一切还没开始。一切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