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波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到金辉家园的。
他站在三栋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的,苹果和橘子,最普通的款式。
周正非本来要跟着来,被胡波拦了:“签合同,不是打群架。”
周正非说那你签完给我打电话,别被人家父母扣下。
电梯上了三楼,敲门。
门开了。苏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看见他手里的水果,笑了一下:“胡导,进来吧。”
胡波换了一次性拖鞋进屋。
屋里暖气很足,跟昨天那个排练厅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客厅的装修不张扬但很舒服——米色沙发,原木茶几,阳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暖气的热风里轻轻晃动。
客厅旁边着一个钢琴,保养得很好。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大概是顾寻初中的时候拍的。
照片里的苏清和现在差不多,顾言川戴着眼镜笑得斯文,顾寻站在中间,个子还没现在这么高,但那双眼睛已经是那个样子了——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顾老师呢?”胡波问。
“在书房。”苏清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你们先聊正事,我去泡茶。”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既不热络也不冷淡,是那种见惯了学生和家长上门、对一切流程都了然于胸的从容。
胡波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三面墙都是书,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中间只留了一个窗户的位置。
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期刊,电脑屏幕上是一篇审了一半的稿子,批注密密麻麻。顾言川从书桌后面站起来,戴着一副窄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伸出手:“胡导,请坐。”
握手的时候胡波注意到这只手很干燥,力道适中,恰到好处的客气。
“苏老师说合同的事跟您谈。”胡波坐下来。
“对,”顾言川点点头,随手把桌上的期刊合上推到一边,“她让我先替儿子把关。”
胡波从包里拿出合同,递过去。顾言川接过来,没有马上看,而是先问了一句:“昨天试镜顾寻表现怎么样?”
“非常好。”胡波说,“他的表演很有天赋。”
“什么天赋?”
胡波愣了一下。一般人会客气两句,但顾言川问的是具体的东西。他想了一下,说:“他会入戏,当他开始表演的时候,仿佛一瞬间,他就变成了我笔下的那个人,并且它对于镜头感的把握很强,然后他能够清楚地知道站在什么位置,站在什么地方。并且他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顾言川没有说话,但胡波注意到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了。这代表他开始认真听了。
“有一场阳台上的戏,他加了个剧本里没有的动作——擦玻璃。我后来才知道,一个决定不跳的人最想干的就是看清楚外面到底有什么。他没学过表演,但他能理解人物内心。”
顾言川靠在椅背上,摘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是做电影评论的,审过无数稿子、看过无数片子,他知道什么叫专业训练出来的好,什么叫骨子里的东西。
他知道他儿子,从小到大,学什么东西都是自己决定、自己干、干成了也不炫耀。现在又多了个表演。
“合同我看一下。”顾言川戴上眼镜,把合同翻开。
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翻,有几个条款用手指点着读了两遍。看到片酬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一万。”
“我们的预算很有限要刨除设置组之外的东西就没有太多的其他的钱了,如果说觉得少的话,我们……可以尽量的在提一些,但真的没有太多了……”胡波非常勉强地说。
顾言川没有评价这个数字。他继续往后看,翻到拍摄周期和后期保障的条款,用手指着其中一行字:“这条——保险怎么上?”
“剧组统一上意外险。拍摄期间的所有安全责任由剧组承担。”
“外景多还是内景多?”
“都有。在石家庄,时间不长。”
“二月去石家庄,”顾言川放下合同,语气平平的,“冷。那边风比北京硬。”
胡波说:“我们会做好保暖措施。”
顾言川没再问了。他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旁边加了个括号——顾寻监护人。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跟他在期刊上批注论文的字迹一模一样。
“其他的,你跟我家苏老师说就行。”他把合同推回去,“家里的事,她说了算。”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不像自嘲,也不像客套,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并且毫无异议的事实。
胡波接过合同,站起来。顾言川也站起来,送他到书房门口。
“顾老师,”胡波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您和苏老师不反对他拍电影吗?”
顾言川靠在书桌边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说了一句让胡波后来想了很久的话——
“我为什么要反对?我们俩是他的父母,他的人生应该是由他自己做出选择的,他想干什么就让他去干,我从来不会评判他所干的事情的正确与否,父母在孩子的人生上应该是助力,而不是阻力,只要他能想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这就够了。”他顿了顿,“我只负责确认两件事:他安不安全,他开不开心。其他的,他自己负责。”
胡波点了点头。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摆好了茶具。
苏清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顾寻,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是遮着半截眉毛,看起来跟他爸描述的“从小自己拿主意”的形象完全不搭——安静,甚至有些乖。
“签完了?”苏清问。
“办完了。二月六号去石家庄,女主是玉文,先进行剧本围读,适应一下场地,然后开机。”
“行。”苏清端起茶杯,“有玉文在,我能放心。”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胡波坐在苏家的客厅里,喝了三杯茶,吃了一盘水果,回答了苏清关于剧组的各种问题——伙食怎么解决、住宿条件怎么样、现场有没有随行医护人员。
她的问题问得很细,但语气始终是平和的,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在审核一份学生提交的实习申请。
顾寻坐在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
十一点,胡波起身告辞。苏清送他到门口,顾言川也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尽头跟他点了点头。
“胡导,”苏清握着门把手,“我们家这孩子从小独立,不需要别人操心。但他如果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会的。”
门关上之后,胡波站在走廊里。
他笑了笑,拎着合同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