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波约的试镜在东四环边上一个废弃的排练厅。
周正非拎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暖气片正发出苟延残喘的咔咔声,出来的风跟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差不多。
“波哥,”他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搁,“下次试镜能不能找个人待的地方?”
“能省一点是一点。”
“经费不够你也不能找冰箱啊。”
周正飞把摄影机从行李箱拿出来,摆了起来。
胡波蹲在地上,正在跟一卷黑胶带较劲。走位用的十字标贴了三遍没贴上——水泥地太冷,胶带粘不住。他索性不贴了,把胶带团成一团扔到墙角:“不贴了。让他自己找位置。”
“你对人家倒是挺有信心。”
“他长得就是我脑子里的样子。”
周正非没再说话。跟胡波一年多了,他学会了不在胡波有判断的时候插嘴。
胡波说一个人的眼神里有东西,那就有东西。上次他这么说的是一个老龙套,人家一条过,把全组人都看傻了。
十点二十,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顾寻走进来。
没穿校服——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深灰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
旧,但干净。头发还是那个长度,刘海遮着半截眉毛。
他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圈:地上那团皱巴巴的胶带、墙上剥落的石灰、正中间的摄影机。
周正非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摄影机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移开了。然后他走进来,站在排练厅正中间——胡波没贴上去的那个十字标的位置。
周正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十字标胶带,又抬头看了一眼顾寻。这人自己找到走位了。
胡波站起来,拿起一张对折的A4纸递过去。
“你先试这段。”
顾寻接过去,展开。纸上的内容不多,不到一页。他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这场戏,”顾寻看着胡波“他想跳下去。”
“对。”
“但他最后没跳。”
“对。”
顾寻不说话,看了纸上的内容,看了得有三四分钟。
随后把纸递给胡波,然后脱掉羽绒服,搭在折叠椅上。里面是一件灰色高领毛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截下巴。
周正非愣了一下。
这人换了件衣服,整个气质都不一样了。
刚才穿着羽绒服,像个放学回家的高中生。现在毛衣领子一竖,肩膀的线条被勾勒出来,他身上的某种东西忽然被收了进去——所有的棱角都藏在柔软的毛线里面,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那双眼睛开始变了,有一种溺水者的空洞。
顾寻站在原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三厘米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泥地面。他的呼吸先变了——不是变重,是变浅。胸口起伏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一个人在慢慢把自己抽空。然后他抬起脚,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要花掉全身的力气。
他走到镜头前面,抬起一只手,仿佛按在玻璃上。手掌贴着冰冷的窗面,五个手指微微张开。
然后他开口了。
“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很疼?”
声音不高。不是念台词的语气,是真的在问一个人。
那种语气很平,平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表达悲伤,而是在陈述一个困惑——一个想了很久没想通的困惑。
而眼睛特别静,不知道怎么形容的那种静,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要死……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皱眉,但他按在玻璃上的那只手在抖。不是哭的抖,是冷的抖,是站在冬天阳台上被风吹透了的抖。
周正非看着面前的人停在半空中。他忘了该做什么反应。
顾寻的身体开始往前倾。一点点,像是无意识的,重心慢慢移到了脚掌前端。手还按在玻璃上,但那不是支撑——那是告别。用手掌最后碰一下这个世界,然后松开。
周正非差点站起来。
就在这时,顾寻停住了。
身体前倾到一个角度,再多一寸就会失去平衡。他维持住了那个角度,像一根被风吹弯了但死活不肯断的竹子。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但胡波看清了他的口型。那句话不在剧本里。
他说的是:我还不能死。
然后他退后一步。这一步退得很稳,不是踉跄,是一个人想清楚了自己不想死,于是把脚收了回来。
他抬起手抓住袖子,仿佛面前有个玻璃一样进行擦拭。
排练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周正非端着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转过头看胡波。胡波站在原地,手里那张速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攥成了一个纸团。
顾寻转过身,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又变回了那个高中生——安静的高中生。
“怎么样?”他问。
胡波没说话。他走过去,把顾寻放在折叠椅上的羽绒服拿起来,递过去。
“穿上,别感冒了,耽误拍戏。”
顾寻接过去,穿上,拉链拉到一半。
“片酬不高,”胡波说,“也就1万左右。”
“但是时间短,一个月能拍完,不会耽误你正常的学习,我对片子有信心,最后可能去柏林,去戛纳——”
胡波像是坚定了信念一样,问道
“想不想去?你要来就你了。”
顾寻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进领子里。“去。”
周正非在旁边掏出手机,打开和璇姐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男主定了。”
对方秒回:“谁?”
周正非看了一眼顾寻,又打了一行字:“一个学生。试戏的时候把我和老胡看傻了。”
他想了想,把“看傻了”三个字删掉,改成“没说话”。
又想了想,全删了,重新打:“你绝对想不到。”
发送。
顾寻走到排练厅门口,停了一下,转过头。他看着胡波,犹豫了半秒,然后开口。
“胡导。”
“嗯?”
“合同的事情你不用找我。”
胡波愣了一下。
“你得联系我妈,”顾寻说,“我喜欢这部电影。”
胡波没说话。
“所以我来。”顾寻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我既然来了,就会拍好这部戏。”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门在他身后合上。
周正非愣在原地,手里那杯咖啡彻底凉了。他转头看胡波:“波哥。这孩子什么来头?”
胡波站在窗户旁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剧本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那张纸上那个没有五官的少年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多画了一双眼睛。
窗外是北京一月底的太阳,白晃晃的,没有温度。但光照进排练厅脏兮兮的玻璃,落在被擦干净的那一小块上,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方形。电话响了,璇姐。胡波接起来。
“喂?男主定了?谁啊?什么高中生?”
“叫顾寻。”胡波说。
“什么来头?”
“没有公司,素人。”胡波想了想,“合适。他就是我心中的韦布。”
挂了电话,他弯腰把地上那张速写捡起来,看着纸上那双新画的眼睛,看了很久。窗外,顾寻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头。
胡波把速写折好,放回兜里,掏出烟盒,发现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拿起椅子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波哥,”周正非说,“那杯是我的。”
胡波没理他。他在想一件事。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不是随随便便冲着拍电影来的。他是奔着拍好一个电影过来的。
胡波把咖啡杯放下,拿起手机,给苏清发了一条消息。
“苏老师,您儿子同意了参演我们这部电影,试镜也过了,咱们什么时候商量一下签一下合同。”
苏清回得很快:“明天来家里吧,金辉家园三栋301。”
胡波看着那条回复,停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好的,谢谢。您儿子真的是个天才,演员的天才。”
发送。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窗外。排练厅的玻璃上还留着那一小块被擦干净的地方。阳光透过那里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个刚刚打开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窗户。
周正非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波哥,你刚才给他看的那段剧本——不是你昨天晚上临时改的吗?他之前没见过吧?”
胡波把那几张a4纸整理了一下说道“我昨天都没有给他剧本……,他自己想出来的。”
街对面,藏青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若隐若现。
胡波掏了掏兜,没有烟,把空烟盒又捏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