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顾言川问,“他找你聊了?”
“聊了几句。”顾寻说,“我说想去试试。”
顾言川点了点头,想了一下,然后说:“那也行,你自己想干就干,我也不拦着。但首先要说清楚,别头脑一热,你要做就好好做下去,别受点挫折,吃点苦,就打算放弃,要折腾,你就折腾够了,选了这条路,就得咬着牙干下去。”
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要记得,我,你妈,都一直在你身后,万一遇到事了,别怕。”
顾寻眼睛一热,低头添了一口饭,顾言川一直是这样一个人,素来把丑话说在前头,但又一直把他放在心里,可能这就是中国式的父亲吧。
嘴硬又心软。
苏清看顾寻低头红了眼睛,立刻拍了顾言川一下“吓唬孩子呢,你胆子肥了?都把孩子吓哭了。”
作势要打,顾言川连连摆手投降,“我这是道理,讲道理啊,这不是就怕他半路撂挑子吗?”
顾寻连连摆手“妈,我没哭,我这是呛到了。还有啊,爸,我什么时候半路撂过挑子?”
顾言川想了想。
确实没有。
五岁学钢琴,苏清找北舞的钢琴教研室的老师教,一年三级,五年八级。
后来迷上摄影,自己捣鼓,拍得支援抗震救灾的照片上了《人民日报》,登在《人民日报》上,那张报纸至今还在书房摆着。
十二岁说学篮球和吉他,自己去买装备,自己找教程练,到现在篮球和吉他也是有模有样。
这孩子从小到大,干什么事都是自己决定,自己干,干成了也不炫耀,干不成也不抱怨。
“行,”顾言川最终说,“那我就不管了。有什么事找你妈,省得被你娘俩压迫,我就是咱家负责做饭的。”
苏清站起来收拾碗筷,路过顾言川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呦呵,你不乐意?那我可领着顾寻回娘家了。”
顾寻并不建议再添一把火,连连点头。
顾言川看着站在同一战线的母子俩,“乐意乐意,咱甘之如饴呢,别回娘家啊。”
“是吗?甘之如饴,那你怎么还有私房钱呢。”
“……那是特殊情况,我忘了,后期我不也上交了吗?”
“你忘了快一个月。”随后苏清用手一指顾言川“要再有一次,家法伺候。”
顾言川举手发誓,闭嘴了。
顾寻站起来帮他妈收拾桌子,路过他爸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他爸另一边的肩膀。
顾言川的眼神很明显‘叛徒’,
顾寻并不理会,识时务者为俊杰。
回到房间,顾寻把门关上,坐到床边。
其实他一直在伪装,伪装一个正常的孩子。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什么,脑子里陆陆续续有另一个顾寻的记忆,一个跑了十年龙套的顾寻的记忆,一个孤儿的顾寻……
但是他知道是真的,因为这十几年,上一辈子顾寻所记得的事情都发生了。
他原本也不想再去碰娱乐圈了,因为可能是不想在经历了,不想再经历那种碌碌无为的一腔热血被迎头浇灭的痛苦,但看到胡泊那一刻,看着他说那些话眼里的光,他又想试一试了,不为别的,就是想给那个一辈子龙套的顾寻一个交代吧。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王玉文推了胡泊的微信名片,备注写的是“波波维奇”。头像是马刺队主教练歪戴棒球帽的脸。他点开,发了好友申请,验证消息里打了几个字:“我是顾寻。”
发完把手机扣在床上。
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
顾寻闭上眼睛,听着隔壁传来自家老幺的声音:“阿清,明天早上我去买早餐,你要吃包子还是油条?算了,还是都买吧。”
然后是他妈的声音:“都行。但要是老李他家的。”
“我什么时候买的不是老李他家的了?”
“上个月。”
“……那次老李没开门儿。”
“你确定吗?我可有老李的微信……”
顾寻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把被子拉上来。
医生说今天要早睡,他决定听医生的话。
顾寻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间特别狭小的出租屋,那间出租屋很小。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知道从哪里里传来的,是从头顶上,从地板下,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渗出来的。
那个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再来一次。”
顾寻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没亮透。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又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等心跳慢下来。这些年他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这样的梦很真实。
它们属于一个另一个顾寻。
上辈子。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荒唐。如果是他听到有人说什么“穿越,重生”之类的话,大概会觉得这人网络小说看多了。
但那些记忆太具体了——具体到他能记住横店的每一个门牌号,记住图书馆第三排靠过道那个座位的弹簧坏了一根,记住那个拆了一半的居民楼里的人。
他翻身坐起来,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微光走到书桌前。书桌上摊着一本素描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轮廓——一个男人的背影,
走在一条很长的街上,肩膀撑着,重心微微前倾,像是往前走需要很大的力气。
顾寻。
上辈子的顾寻。
他画完,把铅笔放下,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你也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吗?”
又想起了《大象席地而坐》。
他想起第一次听说胡泊的情景——不是昨天在医院门口,而是上辈子,在片场。
那是一个下午,和他同行的龙套们向他推荐了一部电影,片名叫《大象席地而坐》,导演叫胡泊。
他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看着同行们发来的资源,一个又一个长镜头铺展开来,三个多个小时。
看完之后他坐在原地坐了很长时间,后来同行问他看得怎么样?
他说看不懂,就是腿麻了。
再后来他就知道导演死了。
在电影拍完之后,在上映之前,在有人为那部片子震惊之前。
然后就没有然后。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就仿佛脑子里时不时蹦出一个碎片,一块儿拼图,但是直到昨天,最后一块拼图才拼得完整。
昨天在医院门口,拼图完整了。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是那种冬天特有的、慢吞吞的亮。楼下有早点摊出摊的声音——铁皮炉子被推出来,蒸笼掀开,白色的热气在冷空气里翻涌,像一条倒流的河。街上渐渐有了人声,卖豆浆的喇叭开始循环播放同一句吆喝,声音拉得老长。
顾寻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现在站在很多事情发生之前。
在很多那个顾寻想再试一次的机会之前。
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
顾寻走过去拿起来。
微信,胡泊发来的好友通过通知。紧随其后是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在医院门口你说的片名不好是什么意思?”
顾寻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靠在窗台上,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大象席地而坐。”
胡泊回复得很快,不知道是醒了还是熬穿了。
“为什么要叫这个?”
“他们在找的就是一头坐着的大象。”顾寻打完这行字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没有什么金羊毛,就是一头坐着的大象。”
对面沉默了很久。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四五次。最后胡泊只回了三个字。
“明天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