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代的娱乐少,那是真的少。
没有互联网,没有手机,电视都是稀罕物件,普通人家连收音机都不一定有一台。
晚上天黑了大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两盏路灯亮着,昏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连条狗都看不见。
怪不得老一辈人说出去瞎混那是真的瞎混,你连玩都找不到地方玩,除了在街上瞎溜达,你还能干什么?
所以星期五下午去朱光潜先生家里看内参片,对徐越来说还是挺有意思的。
那天从朱先生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徐越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部片子的某个镜头,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然后一个念头忽然跳进了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怎么都停不住。
对啊。
剧本。
他要写剧本啊!
剧本才能赚大钱啊。
这年头小说的稿费是有定数的,千字最高才不过十元,那是给最顶尖的那拨作家的价,大多数人拿到的还到不了这个数。
辛辛苦苦写一个长篇,最后拿到手的稿费也不过一千块出头。
剧本就不一样了。
写个剧本,几百上千块那是起步价,要是遇到个好本子,电影厂看上了,给个千儿八百的那都不叫事。
电影厂呢?快来改编我的小说啊!我给你们写剧本!
接下来好几天,徐越在招待所的日子就多了一项内容,稿子照改但在改稿的间隙,他开始练习剧本写作。
自己写的小说可不能让给别人改剧本了,这个钱他必须挣!
而且自己有优势啊!后来这电影怎么拍的他知道!这还怕写不出让导演满意的剧本?
另一头,在燕大的校园里,刘振云却没闲着。
五四文学社恢复之后的首期刊物出来了。
杨迎民和几个骨干商量了好一阵子,最后决定首期先印一千册。
一千册,这个数字在当时不算小了,一般的校内刊物能印三五百册就不错了。
但杨迎民觉得五四文学社的牌子在这里摆着,茅盾先生又亲笔写了信表示支持,这一千册应该是能消化掉的。
结果完全不够。
刊物发出去的那天上午,中文系的楼道里就排起了队。
不光是中文系的,外系的也来了,历史系的、哲学系的、西语系的,甚至还有几个理科生,穿着白大褂就过来了,袖子上还沾着化学试剂的痕迹,大概是刚从实验室出来。
一千册在半天之内被抢了个精光,后头来的人只能登记借阅,拿到手的是前面那些人看完还回来的,有些册子已经被翻得卷了边,油墨蹭得满手都是蓝色。
“给我一本给我一本!”
“别抢别抢,一个一个来!”
杨迎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些抢到刊物的人把册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看来大家对文学真是如饥似渴啊。”
杨迎民高兴的说着。
他是热爱文学的要不然也不会去干这活,看到大家对文学如此热爱,都是好人啊!
...........
“看到没?”刘振云说,声音不大,但桌与桌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前后左右的同学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我写的。”
此刻的教室刘振云正对着同学们装起来了。
此刻的刘振云指着《未名湖》上的一角骄傲的说出了自己的写的。
上面的内容写着:《初潮》,刘振云。
“油印纸的背面,我们第一次写下“爱”字
像刚解冻的河流,笨拙地搬运着整个春天的碎冰。
后来,那些字句长成了各自的姓氏。”
刘振云读完了,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写得真他妈的好。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又觉得这样想有点不太谦虚,但转念一想,凭什么不能觉得自己写得好呢?
徐越写得好他也承认,梁佐写得好他也没否认,到自己这儿了,难道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这是他从徐越的三行诗里得到的灵感。
这种诗歌可太符合他的心意了,短小精悍的同时还有巧思转折。
这不就是语言的艺术吗!玩嘴他可不怕。
他擅长的就是这个!于是他立马也琢磨了一首不错的出来。
“看到没,这个《初潮》,我写的。”
“三行诗,懂不懂?朱光潜先生专门写了评语的。
你看看这期是不是有朱先生的评语?就是针对这种三行诗的形式写的。”
“对对对就是那个朱光潜,搞美学的那个,没错就是他。”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分享喜悦”慢慢变成了“理直气壮”。
又从“理直气壮”慢慢变成了一种“我本来就很厉害只是你们以前没发现而已”的笃定。
周围的同学们纷纷讨论了起来。
“是还不错啊!”
“确实有点东西。你们不觉得这种诗很简单吗?”
“这也算是一种诗吗?”
“别胡说,朱光潜教授都说了。”
虽然燕大人风气自由比较叛逆,但是也没有自信到随便就可以否认这种大牛的存在。
更何况别人的诗写的确实不错啊。
刘振云邪恶嘎嘎大笑,爽呐!徐门伟大!无需多盐!
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三行诗的形式,居然在北大迅速火了起来。
起因是朱光潜先生在那期刊物上写的那段评语。
老先生本来只是随口点评了几句,被杨迎民连哄带劝地要了来,印在了刊物的封底上。
这几个句子一出来,就等于给三行诗盖了一个官方的、学术的、无可辩驳的章。
学生们不需要再争论“这种形式到底算不算诗”了,朱光潜先生说了算,那就是算。
尤其是这个时期的燕大还流行一项活动,斗诗!
在斗诗这方向上,三行诗可谓是优势十足。
三行诗。短小精悍,考人巧思,一句话里要藏着包袱,三行之内要见出高低。
这种东西最适合课余时间玩,课间十分钟能写好几首,晚上在宿舍里几个人凑一块儿,你出一首我出一首,互相评点互相损。
实在是非常适合他们北大人斗诗。
于是一下子就流行了起来。
这种风气从中文系蔓延到外系,从本科生蔓延到研究生,图书馆门口的公告栏上贴满了手写的三行诗,有的署名,有的匿名,有的在诗的下面还画了简单的插图。
风吹过来,那些纸片哗啦啦地响,像是整面墙都在说话。
从招待所回来的徐越不得不感叹一句,真是三行诗的风也提前吹到了燕大是吧。
徐越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秋夜的风灌进楼道里,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刘振云的声音。
徐越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进去,而是侧耳听了几秒钟。刘振云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挤出来,言语里是止不住的骄傲。
“没事,小查,你还是个新手,写诗这种事情不能着急,还是先沉淀沉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