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徐越被朱光潜夸奖,王瑶的心里也起了心思。
“徐越啊”王瑶先生笑眯眯的喊了徐越一声。
“想不想读研究生?”王瑶先生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了吗”。
徐越愣了一下。
“毕业了,”王瑶先生不紧不慢地说,目光从圆框眼镜后面透过来,落在他脸上,“报我的研究生吧。”
徐越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王瑶先生的研究生。全国最好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专业之一。
徐越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孙玉石老师是王瑶先生的学生。
如果自己成了王瑶先生的研究生,那孙玉石老师就成了自己的……
师兄。
自己的老师,成了自己的师兄。
徐越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那孙......老哥怎么说?”
王瑶被徐越说得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孙老哥说得是他的学生孙玉石然后哈哈大笑。
徐越啊徐越啊!你看看你这孩子。
“那还是让他跟你说吧。”
王瑶笑着指着徐越似乎在说,你呀你呀。
王瑶本来也是一时兴起,还是让徐越按部就班吧。
只要肉还烂在锅里就行。
真要全心全意的教导徐越这个年轻人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吃力的。
他这个年纪没那个精力了,收进来其实也是他们师兄弟之间学习。
多半也是代师传艺那一套了。
既然如此那还是就让玉石教导对方吧。
结束了会议学校会负责午饭,一行人简单的就在食堂吃了顿便饭。
虽说是便饭但也着实不错,只是在坐的老年人反而没太多的胃口,看着几个年轻人大快朵颐面露笑容对他们分外亲切。
可能所谓的隔辈亲就是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吧。
过了中饭,朱老先生和王瑶又叫徐越和几个年轻人去他们院里看电影。
作为燕大名教授他们每星期五下午都会有着一些外国原版电影也就是所谓的内参片。
徐越自是不能空手而去,想了想回招待所拿了个丹麦蓝罐曲奇。
这是梁佐闭关之前交给自己的好货,他没舍得吃,一直放在抽屉里,留到了现在。
..........
“先生好,”徐越把铁盒子递过去,“带了点饼干,大家看电影的时候吃。”
朱光潜先生接过盒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洋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地道谢。
只是说了一句“有心了”,就把盒子放在了茶几上。
陆陆续续又来了两个人,客厅里渐渐坐满了。
人都到齐了,朱光潜先生拍了拍手。
“来来来,吃吃吃,曲奇,”他一边说一边把铁盒子的盖子打开,推到茶几中央,朝几位老先生招呼着。
铁盒子一打开,一股奶油的甜香就散了出来。
几个老先生都凑过来看了一眼,但没有人先伸手。
“哪儿来的?”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先生问了一句,目光从那盒曲奇上移开,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答案。
徐越后来知道了这个老人家叫宗白华,也是美学大牛来着。
两人挨得很近平时也没少交流学术。
朱光潜本来想说自己后辈送的,结果王瑶先生替他答了。
“我学生的学生送的。”王瑶先生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朱光潜先生没有笑。还没吃就都已经不想吃了。
他伸手从铁盒子里拿了一块圆形的曲奇,放在眼前端详了两秒钟,然后咬了一口。
饼干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碎屑掉在他的灰棉袄上,他也不掸,就那么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嚼了几口,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甜的。”
老先生们都看着他。
“曲奇当然是甜的。”
王瑶先胜终于从茶杯上抬起眼睛,隔着老花镜看了他一眼,
“不然还能是咸的?”
“我是说,太甜了。”
朱光潜先生面无表情的把剩下半块曲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洋人的东西,就是甜,齁得慌。咱们中国人还是吃桃酥好,桃酥就不这么甜。”
“你当年在英国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瑶先生悠悠地来了一句,语气不轻不重的。
朱光潜先生的咀嚼动作顿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半秒钟。
徐越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忍着笑,忍得嘴角都有点发酸了。
他低着头,假装在喝茶,眼睛却从杯沿上方偷偷瞄着朱光潜先生的表情。
朱光潜先生把那口曲奇咽了下去,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重新校准过的、更加严谨的语气开口了。
“那是什么年代的事了?几十年前了。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年轻的时候喜欢甜的,老了就喜欢清淡的,这是生理规律,跟洋不洋的没关系。”
“哦~”
王瑶先生应了一个字,尾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说得都对但我一个字都不信”的意味深长。
朱光潜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接茬,而是伸手又从铁盒子里拿了一块曲奇。
这回是方形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跟上回没什么区别,但他的手又伸向了第三块。
这回徐越看清楚了。
第一块是圆的,第二块是方的,第三块是椭圆的。每一块都不一样,他每样都在吃。
一边说太甜了齁得慌,一边把三种形状各尝了一遍,尝完了还盯着盒子里剩下的那些看了一会儿,像是还在盘算要不要再来一块。
徐越垂下眼睛,把茶杯端到嘴边,借着杯沿的遮挡,无声地笑了一下。
吃完了最后一块曲奇,朱光潜擦了擦自己嘴边的饼干屑。
待到确认了自己的嘴边干净了之后,朱光潜顺势躺下。
朱光潜:“一般。”
徐越在一旁都快绷成河豚了,我看这朱老师的人品也挺一般的。
吃干抹净就是不认人是吧?
这话把王瑶和宗白华等人都给逗笑了,这老头真搞笑。
两个人也不拆穿对方,毕竟这么大人了在学生面前丢了面子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