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云对着着一旁的小兄弟说道。
小查的年龄较小,他是十四岁考上的大学比徐越还要天才!
他上了大学之后被北大的氛围所感染也喜欢上了诗歌。而最近徐越就是学校里诗歌最火之人。
本来他年纪小又内敛是不敢徐越他们宿舍的,奈何宿舍照顾这个小老弟将他带了过来。
不客气的说他们宿舍有人都可以当他的爸爸了。
“你徐哥啊他是个天才知道吧,平时寝室里也只有我能够跟得上他的步伐。”
刘振云也是神了,吹嘘徐越的同时顺带抬高了自己的地位。
徐越推开虚掩的门,然后站在门槛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宿舍里的人多得不像话。
下铺坐着三个,上铺的梯子上趴着一个,两个凳子都坐了人,还有一个人没地方坐,干脆坐在了吴志远放脸盆的木架子上。
窗台上坐了一个,窗台不够宽,他只能侧着身子,一只手撑在窗框上保持平衡。
徐越粗略地数了一下,至少十二三个人。
他这间宿舍住了四个人,平时连转身都费劲,现在硬是塞进了三倍的人。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劣质茶叶的混合气息,暖烘烘的,像一锅炖久了的大杂烩。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
他的第一反应是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没有着火,没有漏水,没有需要紧急疏散的迹象。
“咱们寝室这是要攻打南天门了?”
声音不大,但在那一片嗡嗡的低语中显得格外清晰。
几个靠门的人同时抬起头来,看见是他。
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正主来了”的表情。
那表情变化之快,之统一,像排练过似的。
“徐越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
声音不小,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在整个宿舍里炸开了。
徐越觉得这个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上次在教室里被孙玉石老师点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让他有了一种鸿门宴的感觉。
啊~关中王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一个人往左偏了偏身子,另一个人往后挪了挪凳子。
第三个人把搭在椅子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抱在怀里,就这么连锁反应似的。
从门口到刘振云的床铺之间,凭空出现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徐越从那条通道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两边的同学都在看他。
有人冲他笑了笑,有人只是目送着他走过去,目光一路跟着他,从他进门到他走到刘振云面前,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这是在走什么星光大道吗?
但好在徐越不是个被人盯着就尿不出来的。
刘振云坐在自己的下铺,旁边坐着一个徐越没见过的小兄弟。
那小兄弟看起来年纪很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袖口长出了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大半。
脸很白,眉眼很干净,眼神清澈的像个孩子或者说他就是个孩子吧?
看着年岁也不大,应该就是个青少年。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徐越。
而一旁的刘振云的脸红了一下。
刘振云多少有些心虚,刚才他给自己抬咖让徐越给听到了。
徐越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戳穿。
反而是环视一周打趣了起来。
“我经常听闻古人说,每一座高山会遇到自己的流水。
今日见先生们的高谈阔论顿时豁然开朗 ,如此相敬如宾无视外界的干扰真是有古时先贤的风范啊。”
徐越古风古气的大方夸奖夸奖着寝室里的同学颇有古之圣贤的气质。
在座的都乃是应试教育之癫疯,面对徐越的玩笑话瞬间就哄笑了起来。
徐越的这一手仿古文学一下将气氛给拉了回来。
徐越同学说得话真有意思啊,欸话还可以这么说呢。
感觉比刘振云说得话还好玩儿呢。
他们看啊刘振云确实没说错,徐越确实是个天才。
刘振云也顿时挺胸抬头,没拆台就是好兄弟啊!
他清了清嗓子,把下巴微微抬起来,用一种“你们看,徐越都这么说了”的眼神环顾了一圈。
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丰富,有得意,有感激。
还有一种“我跟徐越果然是双子星”的自我确认。
“对了,”徐越看着刘振云,“这位是?”
刘振云像是被点了启动按钮一样,整个人立刻活了过来。
他一把揽过那小兄弟的肩膀,动作之快,力道之大,把那小兄弟整个人都往他这边带了一下。
那小兄弟被他揽得往前一倾,稳住之后抬起头来,刘海往旁边滑了一下,露出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
刘振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介推销宝贝似的热乎劲儿。
“这是位查海生,也喜欢你的诗歌。十四岁就考上北大了。”
徐越听到“查海生”三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你就是海子啊?
十四岁上北大的查海生。
查海生。海子。
徐越的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干净的、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上,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涌上了很多东西。
麦地、太阳、亚洲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还有铁轨,冰冷的、沉默的、把人带走就再也不送回来的铁轨。
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是1978年,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刚刚考上北大,刚刚开始写诗,刚刚被宿舍的哥哥们带着来见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诗歌红人”。
他腼腆地坐在刘振云的下铺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细长而白净,像是还没有握过太多的笔,还没有写过太多让这个世界记住的字。
徐越把那些东西压了下去。
“查海生,”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
“你也喜欢诗歌?”徐越轻声的问着。
查海生看着他,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气质,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棒的诗人。”
刘振云更来劲儿了,这是看在自己的面上夸人吧!
徐越真是我兄弟啊!人捧人高啊!
刘振云暗示了海子,快喊啊!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还没完全变声彻底的少年气,喊了一声:“谢谢徐哥。”
就两个字。徐哥。
喊完之后他的耳尖红了一下。
徐越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十四岁,放在后世也就是个初中生,每天背着书包上学放学,操心的是作业和考试,而眼前这个少年已经坐在了北大的宿舍里,听一个只比他大几岁的人讲怎么写诗。
他的同学们都可以当他的爸爸了,他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如果不是宿舍的哥哥们带他来,他大概连这门都不敢敲。
徐越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一个馒头。
馒头是凉的,下午在招待所食堂打的,他没吃完,用油纸包了塞进口袋里,本来是想着晚上饿了垫一口。
他把油纸打开,馒头已经有些硬了,表皮起了几道细细的裂纹,像秋天的土地。
他把馒头递到查海生面前。
“可以可以,”徐越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说话,但声音里有一种很自然的、不刻意的温和,“看你年龄不大,多吃点馒头补补。”
“以后写诗的时候也不能忘记吃饭啊。”
查海生看着那个馒头,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徐越会给他一个馒头。
就是一个馒头,凉的,硬的,用油纸包着的,从口袋里摸出来的馒头。
他看着那个馒头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徐哥,”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还是稚嫩少年的声线。
查海生把馒头小心地包好,放进口袋里,跟他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徐哥人还挺好的嘞,”查海生心里默默想着。
刘振云在一旁笑得灿烂,以后你就是徐门的老三了。
自己手下也是有人了。
吃了这个馒头你就是我徐门中人,这辈子也是吃了我们徐门一个馒头啊。
徐越递完了馒头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在床上,一天累死他了。
写稿子真是个体力活,反正他是能坐着就不站着。
徐越坐在床上休息镇定自若,然而众人的目光却依旧放在他的身上。
“徐越!有没有什么新诗?”
喊话的是后排的一个高个子男生,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
他喊完之后大概是觉得自己太大声了,缩了缩脖子。
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兴奋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徐越,等着他回答。
“对啊徐越,来一首!”
“《勿忘草》之后还没见过你新诗呢!”
“五四文学社首刊上也没有你的诗,是不是藏着呢?”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推着他往前走。
徐越被这些声音推着,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无奈。
怎么谁逮着我都要问这个问题?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只是个兴趣使然的诗人啊。”
徐越摊了摊手,“最近精力都放在别的地方上了,没怎么写诗。”
刘振云坐在旁边,看到徐越被围攻的样子,心里头涌起一股“该我上场了”的使命感。
他是徐门第二人,第二人是干什么的?就是在第一人被围困的时候冲上去挡枪子的。
“他最近在写新小说。”
刘振云提高了音量,声音穿透了嗡嗡的说话声,让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听到了。
“可能快要发表了。”
刘振云不着痕迹的替徐越装了一把。
人群里的嗡嗡声忽然变了调。
“这么快?”
“不是刚发了《勿忘草》吗?”
“这也太快了吧,这才多久?”
“人家是大才子,你拿你自己跟他比?”
最后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在场好几个人心里。
“我们互相交流,互相交流。”
刘振云站起来,两只手在空气中往下压了压,做了一个“安静、安静”的手势。
那个姿势他大概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做出来的时候居然有模有样的,像个主持人在控制会场秩序。
“徐哥最近确实忙,大家也别光盯着他一个人嘛。
咱们今天来不就是为了互相学习的吗?谁有作品拿出来,大家一起看看,一起讨论,这才是五四文学社的精神嘛。”
他这一番话倒是说得挺漂亮,连徐越都多看了他一眼。
刘振云这个人,平时看着不着调,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徐越趁着这个空档,把目光转向了查海生。
那孩子还坐在刘振云的床铺上,姿势跟上回看到的一模一样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棵白杨树。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徐越身上,从徐越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移开过。
徐越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孩子学诗可能不一定是好事。
徐越清了清嗓子,只一声,就让周围那些还在嗡嗡说话的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你写过什么诗吗?”
徐越问查海生语气随意。
查海生愣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性格内向有些不善交际。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双手上,手指不自觉地互相搓了搓,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没……”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徐越要往前倾了倾身子才能听清。
“没有写过什么像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