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有五分钟了,教室里的热闹劲儿还没散。
徐越被围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像一块掉进蚂蚁堆里的糖。
有递笔记本的,有问创作心得的,有纯粹就是想凑近了看看这个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作家”到底跟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
徐越一一应付着,脸上的笑都快僵住了。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刘振云在旁边给他当护法,伸着胳膊把过于热情的人往外挡。
他脸上的表情比徐越还得意,好像被围在中间的人是他自己似的。
有个女生终于挤到了前面,把一本簇新的笔记本举到徐越面前,脸涨得通红:
“徐越同学,能不能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徐越接过笔记本和笔,一看还是自己写的诗!《远和近》!
这还是个老粉丝啊!
徐越想了想依旧亲自写下了《热爱生活里》里的几句话。
女生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晶晶的,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跑开了。
又应付了几个,人群终于渐渐散了。
有的结伴去食堂,有的回宿舍,有的赶下一节课,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往外走,经过徐越身边的时候还不忘再看他一眼。
徐越松了口气,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正准备走,忽然发现还有一个人没走。
那人站在人群散去的边缘,不前不后的,像一堵矮墙似的戳在那里。
是个小胖子,个子不算太高,但宽,整个人憨态可掬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头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
最惹眼的是那张脸,圆圆的,白净净的,一双小眼睛藏在不大的眼眶里,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游移了一下,然后定了,直直地朝徐越这边看过来。
“嘿,徐哥徐哥!”
那胖子开口了,声音洪亮得不像他这个体型发出来的,带着一股浓郁的京腔,听着就喜庆。
“能认识一下不?”
他一边说一边挤过来,仗着自己身材上的优势,从桌椅的夹缝里愣是趟出了一条路,三步两步就到了徐越跟前。
他伸手的速度很快,徐越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已经被他握住了,握得很紧,还上下晃了两晃。
徐越定睛看了他一眼。
这张脸,他好像在哪儿见过。不,不是见过,是他知道这个人。
梁佐。北大中文系78级的学生,未来的相声作家,编剧,《虎口遐想》《小偷公司》这些经典作品的作者。
那个用幽默解构生活、用笑声刺痛时代的人。
此刻他还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子,一脸憨厚地站在自己面前,眼睛里的光却已经藏不住了。
“可以可以。”
对于有才华的人徐越当然是多多益善。
徐越笑了笑,把手从对方的热情握手里抽出来,倒不是不礼貌,实在是被捏得有点疼。
“都是同学,客气什么。”
梁佐脸上的笑容顿时又大了几分,那张圆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
他搓了搓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终于憋出一句:
“徐师!”
徐越愣了一下。
“你叫他什么?”
刘振云在旁边猛地警觉起来,脖子往前一伸,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他的目光在梁佐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带着一种明显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梁佐对这个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腼腆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动作里带着一种朴实的不好意思:
“我问过蜀地的同学了,那边都流行叫‘老师’或者‘师傅’。
叫徐老师显得太正式,叫师傅又不太对劲儿,徐师多好啊,又亲切又尊重,还透着文化味”
“不是,你等会儿!”
刘振云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警惕了,是实实在在的受到了威胁。
“你跟他很熟吗就叫得这么亲热?我跟他一个宿舍的我还没......”
“振云!”
徐越阻止了刘振云的恶语。
梁佐别听,是恶评。
徐越表示你这就不懂事了嗷!
别人想要进步你怎么阻止呢?
刘振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但眼神还挂在梁佐身上,充斥着警惕!这是来抢活的啊!
梁佐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选择装作没察觉。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一种认真的神情来:
“徐师,其实我是想请您帮我看看我写的作品。”
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梁佐整个人好像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您看,我吧,从小就喜欢这个。”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在汇报工作。
“我什么都写过了,进咱们系之前我就写过好多东西了,在咱们系吧,也算……算是小有名气吧。
当然现在跟您是比不了了,您那是太阳,我这就是就是月亮,月亮还得借您的光才能亮呢。”
徐越听到“太阳”这个词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得了一听到太阳就想笑的病,感觉自己的地位现在不亚于“太阳”在半岛的地位。
“等等等等。”
刘振云又插了进来,声音拔高了半度,他竖起一根手指头,在梁佐面前晃了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斟酌词句,最后憋出一句。
“你这个人怎么比我还那个呢?”
他说不出“恭维”或者“舔”这种词,但那个意思已经全写在脸上了。
如果徐越身边出现了比自己更会来事儿的人,那自己的地位岂不是岌岌可危?
梁佐似乎这时候才真正注意到刘振云的存在,他歪着脑袋打量了刘振云两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个眼神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几乎看不出来,但徐越注意到了。
这个胖子,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流的。
“哎!”梁佐忽然一拍大腿。
转向刘振云,脸上的笑容重新展开,比刚才对徐越笑的时候还要真诚几分。
“这位同学,我还不知道您贵姓呢?”
“姓刘,”刘振云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刘哥!”梁佐叫得那叫一个顺嘴,好像他们认识了十年似的。
“嘿你!”刘振云的眼睛瞪圆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下唇往上翻,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像是在酝酿一句很有分量的话。
“这样,今儿中午我做东,食堂!咱们边吃边聊,顺便请徐师帮我看看稿子,您也帮着参详参详,成不成?”
“不是,你欸哥们儿——”
“可以可以,”刘振云的声音忽然降了下去,从尖锐变成了温顺,从愤怒变成了谄媚。
整个人的气质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转换,他咧开嘴笑了,笑得比梁佐刚才还要灿烂。
“走吧走吧哥们儿,食堂是吧?我知道哪个窗口的红烧肉给得多,我带路!”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迈开了步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徐越招手:“走啊徐哥,愣着干嘛呢?”
“走吧,”徐越拍了拍梁佐的肩膀,朝门口走去。
梁佐跟在他身后,小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光,嘴角挂着一丝发自内心的、热乎乎的欢喜。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菜香味混着蒸汽从窗口飘出来,勾得人胃里直响。
刘振云果然走在最前面,翘着脑袋往窗口里张望,嘴里喊着“师傅多给点汤”。
整个人已经完全进入了向导状态,刚才那一瞬间的愤怒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徐越在排队的人群中站定,梁佐站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沓叠得四四方方的稿纸,双手递了过来。
“徐师,您先看看,不着急,吃完饭再说。”
徐越先和梁佐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
徐越接过稿纸,随手翻了翻。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看得出来是认真誊抄过的。
纸张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前面刘振云还在跟打菜的师傅套近乎,声音隔着好几个人的肩膀传过来,忽远忽近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在嗡嗡。
他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魔力,能把最简单的事情说得像在演一出戏,每个字都带着表情,连标点符号都能听出来。
“师傅您这勺,哎对,就这个多一点多一点,成嘞!谢谢师傅!”
他端着两个搪瓷缸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朝徐越这边走过来的时候,瞥了一眼梁佐,嘴巴一撇,下巴一扬,眼神里的意思是:
看见没,我刘振云在食堂也是有面儿的人。
梁佐看着他的表情,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什么也没说。
徐越把稿纸合上,塞进自己的书包里,朝梁佐点了点头。
“吃完饭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