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改稿的作家们来自天南海北，口音五花八门，饭点的时候食堂里嗡嗡的，像一锅乱炖。
徐越跟其中几个混了个脸熟，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了点个头，寒暄两句。
不外乎“今天改了多少”“还顺利吗”之类的话，问完了各自回屋，继续埋首那些密密麻麻的稿纸。
他跟这些人有些不同。
他们大多是专职的作家、诗人、编辑，从全国各地被调来改稿。
他们整天整天地泡在那间招待所里，早饭吃了等午饭，午饭吃了等晚饭，生活简单得像一条直线。
而徐越不一样，他还是北大的学生，还要上课。
徐越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教学楼赶。
招待所离学校不算远，可两条腿走起来也得二十来分钟。
他一路上几乎是小跑，书包带子在肩膀上颠来颠去，里头装着那摞改了一半的稿纸，哗啦啦地响。
教学楼门口的石阶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上课铃已经响过了。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门，猫着腰，一路蹿到中后排。
刘振云正歪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翻课本，余光扫见他，嘴角立刻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哟，大作家来啦？”
刘振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一点儿都没少。
“我还以为你住招待所住得把教室门朝哪儿开都给忘了呢。”
哎呀这酸的，徐越摆了摆手散了散味道。
徐越把书包塞进桌斗里，没接他的茬，直接问：
“今天哪个老师的课？”
“你连哪节课都不知道就来上课啊？
大作家就是大作家，这境界就是跟我们不一样。”
话没说完，一肘子闷在了他的肋间。
不重，但够疼。
刘振云“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去揉胸口。
嘴里嘟囔着“谋杀室友啊！”之类不着调的话。
见徐越真要再补一下，连忙投降：
“行行行，我说我说！孙玉石老师的，现代文学。”
徐越收回手，脑子里的信息自动浮现出来。
孙玉石，北大中文系教授，研究《野草》的大家，着述极富，尤其在鲁迅研究方面造诣深厚。
这位老师还教过“文学作品赏析”课，专讲现代文学和诗歌。
传说他年近五旬，个头不高，但整个人收拾得极利落，爱穿深蓝立领拉链毛衣。
外罩一件藏青色大翻领毛呢大衣，任何时候见了都是一种端端正正、严丝合缝的体面。
系主任的担子压在身上，再加上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不怎么笑，乍一看颇有些凛然不可近的派头。
但接触多了就知道，这是个外表冷峻、内心温厚的人。
徐越正想着，前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孙玉石老师走上了讲台。
果然就是那身打扮。
他在讲台上站定，把手里的一摞讲义放下，环顾了一下教室，没有马上开口说话。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后排某个同学翻书的沙沙声。
“今天继续讲现代文学中的诗歌传统与创新。”
孙玉石老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他说话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琢磨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从容。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而有力，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
徐越抬头看去，是几句关于诗歌意象的理论分析，从闻一多的“三美”谈到李金发的象征主义，又谈到三十年代现代派诗歌的源流与演变。
孙玉石老师讲这些的时候，语速依然不快，但内容密度很大，一句接一句。
徐越认真地听着，手里不自觉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
讲到中途，孙玉石老师忽然顿了一下。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那目光不疾不徐的，从前排扫到后排，从左扫到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人看出来他在笑。
“那老样子。”
孙玉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期待。
这是每次要转换话题时才会出现的那种。
“今天咱们来赏析一篇文章。”
底下有同学开始翻讲义。
“最近有一篇作品，不知道大家读过没有。”
孙玉石老师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变得有些玩味。
“叫什么来着——哦，《勿忘草》。”
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拧了一下。
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
因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给震了一下。
紧接着，就像是什么被点燃了，教室里炸开了锅。
“《勿忘草》！”
“那可是我们北大人写的啊！”
起哄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兴奋和骄傲。
几个男生把脖子伸得老长，东张西望地搜寻着什么，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神情。
一个坐在第三排的女生捂着嘴笑，脸都红了，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后排有人把课本卷成筒状，敲着桌面，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嘴里喊着：“徐越在不在？徐越在不在？”
名字被喊出来的那一瞬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往后排看过来。
徐越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是没被人夸过，稿费单上那个数字就是最实在的夸奖。
可当他坐在教室里，被全班的同学和老师同时注视的时候，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没想到这节课会讲自己的东西，更没想到孙玉石老师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事儿抖出来。
刘振云在旁边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脸上的表情比他自己还兴奋，嘴巴一张一合地无声说着：
答应啊！赶紧答应！
徐越这才回过神来，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
“老师，我在，我在！”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了一下，又消散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从他身上移开，又齐刷刷地移回到讲台上。
孙玉石老师笑了。
此刻站在讲台上的孙玉石老师，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嘴角往上翘着。
“很好啊。”
孙玉石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毫不掩饰的欣慰。
“徐越今天终于在了！”
底下又是一阵哄笑。
徐越站在后排，耳朵根子烧得发烫。
他知道孙玉石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确实翘了几节课，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招待所和学校两头跑，时间上怎么也凑不齐
可这话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变相的批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只是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发表了作品的青年作家，倒像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却什么也不会的学生。
哄笑声很快消退了。
北大的课堂就是这样，闹归闹，正经起来比谁都正经。
这里最讲究的就是个性和自由，没人会为这点小事耿耿于怀，也没人会把它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孙玉石老师抬了抬手，示意徐越坐下，然后转过身去，重新拿起粉笔。
他在黑板上写了“勿忘草”三个大字，字写得很大。
“咱们今天不讲理论，就来细读这篇作品。”
“我节选了几个片段，咱们一段一段地看。”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一段引文，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徐越身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
“落了一场透实雨以后，天格外青，地格外绿。
山洼里，平原上，到处是湿漉漉一片……到处都响着悦耳的淙淙流水声。”
他将自然风景与人物内心高度统一，如旱灾后湿润的原野暗示着爱情的萌芽。
文中大量运用“湿漉漉”、“油黑发亮”等川东方言，语言“带着泥土的芬芳与诗意的光芒”，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补充关键词，粉笔走得飞快，吱吱嘎嘎地响着。
写完了，他停下来，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后排。
“徐越，我这么讲，对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了过来。
徐越坐在那里，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但目光是认真的。
他看着黑板上那些关键词，脑子里把自己写过的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
“对的对的。”
“老师，我就是这样想的。”
孙玉石又笑了，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讲下一个片段。
这样的问答在接下来的课堂里反复了好几次。
老师讲一段，分析其中的技法、用意、文脉传承，讲完了回过头来看徐越。
徐越就说“是的”或者“对”。
偶尔补充一两句自己的写作初衷，说得不多。
但每一句都恰好在老师的分析框架之内，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似的。
其实没有商量过。
纯粹是孙玉石老师讲得太准，准到像是在徐越写作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下笔。
这种被人读懂的感觉，比稿费单上的数字还要让人舒服。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变得嘈杂。
同学们还在翻着笔记本，有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目光不时地往后排瞟。
孙玉石老师收拾好讲义，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讲台上，又环顾了一圈教室。
他把围巾重新理了理，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希望在座的同学都能向徐越同学学习。
不是说每个人都要去发表作品，而是说，要有这种踏踏实实地写、认认真真地琢磨的精神。
中文系的学生，不动笔，不算读过书。”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讲义，朝徐越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大衣的下摆在门口摆了摆，消失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嗡嗡声四起。
前前后后的同学都扭过头来往后面看，有认识的已经开始朝徐越招手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第三排挤过来，问他《勿忘草》里故事是怎么想到的。
旁边另一个女生拿着笔记本，问他能不能在上面签个名。
徐越被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介于受宠若惊和无所适从之间。
他应付了几句，说了些“互相学习”“大家写得都很好”之类的客套话。
刘振云在旁边给他挡驾，伸着胳膊把人往外推，嘴里喊着“行了行了，下课了下课了”。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刘振云转过身来，两手叉腰，歪着脑袋看徐越。
“露大脸了，徐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