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徐越提前准备好的!
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徐越没有往学校的方向走。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汇款单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然后转身朝《燕京文艺》编辑部的方向走去。
编辑部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里头传出一阵翻稿纸的沙沙声和压低了嗓门的交谈。
徐越站在门口听了片刻,抬手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去。
周家明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看稿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德宁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桌面上摊着几本刚出的杂志样刊。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小徐?”周家明先反应过来,摘了眼镜,目光里带着意外,“你不是刚走吗?”
徐越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取了稿费,想着顺路过来看看。”
张德宁的眉毛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徐越脸上,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隐藏的信息来。
顺路?这可不顺路。
从邮局到学校走的是东边那条道,编辑部在西边,再怎么顺也顺不到这儿来。
徐越也没绕弯子。
“之前跟您提过的那篇稿子,《牧马人》。”
张德宁手里的铅笔顿住了。
周家明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专注起来,跟张德宁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写满了同样的惊讶。
“你写完了?”
张德宁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这才多久?上个月你刚把《勿忘草》交上来,这才一个月不到,你又写了一篇?”
“不是又写了一篇。”
徐越纠正道,语气带着一股自信毕竟这是他的计划。
“是早就想好了。
《勿忘草》和《牧马人》,从一开始就是一起构思的,两篇,两部曲。”
话落下去的瞬间,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家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张德宁的嘴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像两尊被施了定身术的泥塑。
两部曲。
这个说法在1978年还不算陌生,却也绝对算不上常见。
通常只有那些成名的老作家,或者计划着写长篇的严肃文学创作者,才会用这样的方式来构思作品。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还是个学生,第一篇作品刚发表,就敢说自己的东西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的两部曲?
周家明深吸了一口气,慎重的说:
“你是说,《勿忘草》和《牧马人》是有意安排的?不是一时兴起写的?”
“从一开始就定好了。”
此乃谎言。
徐越虽然不是,但不妨碍他吹牛逼。
“《勿忘草》先出来,让大家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写了这么一篇东西,然后《牧马人》跟上。”
张德宁的嘴唇动了动,感觉嘴巴有些僵硬。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干了这么多年编辑,什么样的人才没见过,什么样的稿子没经手过。
可像徐越这样的作家他真的是头一回见到。
一般人发表了作品,高兴还来不及,哪有心思紧接着再拿出一篇来?
就算拿得出来,又怎么可能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先发哪篇后发哪篇?
这哪里是写文章,这简直像是……像是一种谋略。
她说不上来那个词是什么。
事实上,不只是他,连周家明也说不上来。
他们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们从未在其他作者身上见过的特质。
他不仅会写,还会卖。
他知道自己的东西应该以什么样的顺序、什么样的方式推到读者面前,才能产生最大的效果。
这不是写作本身的能力,而是某种更幽微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营销。
后世的人会这样叫它。
但78年的周家明和张德宁找不到这个词,他们只是坐在那里,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作者,仅此而已。
沉默持续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
“你先等等,”周家明终于开了口,声音比他平时要慢一些。
“你这意思是说,你把两篇东西当成了一个整体来安排?
第一篇给第二篇铺路,第二篇反过来也给第一篇做延续?是这个意思吗?”
徐越点了点头。
“那《勿忘草》的成功在你的意料之中?”
张德宁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徐越当然知道,可惜说不得。
“我只知道,如果《勿忘草》能立住,《牧马人》就不会差。
一篇作品也许只是一个水花,但如果两篇加在一起,它们能造成的动静就不一样。”
他说得很坦白,坦白到有些不像一个文人。
这年头文人都讲究含蓄,讲究谦逊。
可徐越偏不,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坦白的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周家明和张德宁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两个人的眼神里除了惊讶,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怎么说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感觉。
卧槽这年轻人,这么厉害?
但周家明毕竟是老编辑了。
他很快收敛了这些情绪,重新拿起桌上的眼镜,却没有戴上。
“小徐,你的想法很好,思路也对,但我跟德宁是干编辑的,我们得对刊物负责,对读者负责。
不管你说的这两部曲也好,三部曲也好,我们首先得看稿子本身。
稿子不行,你就是说出花来,我们也不能用。”
张德宁在一旁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起来。
徐越不慌不忙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沓稿纸来。
稿纸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被压得服服帖帖,显然是用心整理过的。
他把稿纸放在桌上,往周家明的方向推了推,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递一杯茶。
周家明接过稿纸。
他先是看了一眼最上面的封面页,上面用端正的字体写着“牧马人”三个字,下面署着徐越的名字。
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目光落在了开篇的那行题词上
他是一个被富人遗弃的儿子……
——维克多·雨果《悲惨世界》
周家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他做了大半辈子编辑,看过太多稿子,雨果的作品他自然是知道的。
上来就是雨果,格局有点大啊。
他继续往下读。
徐越没有用原版的那个开头。
他犹豫过,想过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地按照记忆中的版本去写,但最后他还是改了。
他从许灵均的“帽子”写起,仍旧是爱情,再是家国。
这样的开头,才能最好地承接《勿忘草》的余韵,才能让读过《勿忘草》的人在第一行字里就认出这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却又在同一个呼吸之间感受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重量。
不是照搬,而是再创作。是站在后世的肩膀上,往更远的地方看。
周家明读了三页,又翻回第一页,把那个题词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稿纸递给张德宁,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徐越能清楚地看见他手指上那些被岁月磨出来的薄茧。
“安排招待所吧,”
周家明看完就知道质量了。
张德宁从稿纸上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家明,又看了看徐越,嘴角的线条慢慢松开了。
他没有问“稿子行不行”这种多余的问题。
一个能在三页纸之内就让周家明说出“安排招待所”的人,不需要那种问题的答案。
招待所,豪华大单间。
这是《燕京文艺》编辑部对稿件的最高礼遇。
上个月徐越改稿的时候住过一回,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现在他又要住进去了,而这次,怕是得住得更久一些。
徐越把稿纸从张德宁手里收回来,整理整齐,重新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来,朝周家明和张德宁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周家明看着他转身往外走,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小徐。”
徐越停下来,回过头。
周家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没事,去吧。”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可这话说出来太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编辑该说的话了,于是他咽了回去。
张德宁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两部曲。”
张德宁喜笑颜开,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啊!
徐越开心的住进了自己的豪华大单间,自己又成功续费上了。
他躺下来,床板发出轻微的响声。
天花板上的灯没有全拉灭,留着靠窗的那一盏,昏昏暗暗的,正好够看清房间的轮廓。
他把手枕在脑后,闭上眼,脑海里却自动一张巨大的网。
到时候把这个年代没经历的读者们一网打尽!
这是他准备好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