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扛着一麻袋信推开了宿舍的门。
麻袋压在肩上沉甸甸的,里头少说有几百封信,全国各地的邮戳挤在一块儿,把普通麻袋撑得像要炸开似的。
他用膝盖顶开门板,木门发出一声陈旧的吱呀,像是也在喊沉。
宿舍里没开灯。
傍晚的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薄薄一层,照在下铺那张蜷缩的身影上。
刘振云侧躺着,膝盖蜷得快要抵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只煮熟的虾。
他的被子薄得能透光,此刻却被裹得严严实实,像要把身上仅存的热气全部锁住。
徐越知道他在干嘛。
不动就不饿,睡觉就是最好的晚餐。
这是他们这帮穷学生这几个月来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
躺着,忍着,等着天亮。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挨过去,用最少的消耗撑过最长的夜。
他本不想弄出声响的。
可麻袋实在太重,放下来的时候擦到了床架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然后一切就变了。
那股味道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连徐越自己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红烧肉的味道,肥的,甜的,酱油烧透了的。
油脂被高温逼出来的那种浓郁香气,在这个油星子都算奢侈品的年头,简直就像一颗炸弹。
刘振云的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瞪开的。
肉的气息你藏不住的!
你一顿吃了肉,你就是一天都吃了肉散不掉!
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说是弹,更像是某种被本能驱动的反应。
鼻子先于大脑捕捉到了那丝气味,然后身体就跟着动了。
他眼珠子都红了,不是因为生气,纯粹是因为馋。
“徐哥!”
刘振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委屈。
他整个人朝徐越扑过来,双手攀住他的肩膀,鼻子使劲儿往他胸前凑,像条饿疯了的狗似的在那嗅来嗅去。
徐越被他这么一扑,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动作多少有些暧昧,两个大男人在宿舍里这样搂着,要是被人撞见了那可真说不清楚。
“你吃肉不带我啊!”
刘振云几乎是喊出来的,他是真急了。
徐越一手撑着麻袋,一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下次带你,下次下次!”
他这话倒不是随口说说。
学校里的杨迎民学长之前帮他投递诗歌,跑前跑后的没少费心,现在他那首《勿忘草》发表了,稿费也拿到了,确实该请人家吃顿饭。
到时候带上刘振云也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儿,犯不着在这事儿上小气。
正说着呢,刘振云的目光终于从徐越身上移开,落到了那鼓鼓囊囊的麻袋上。
他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困惑。
“这啥?你从哪儿扛回来的?”
徐越笑了笑,弯腰把麻袋口解开。
里头露出厚厚一摞信封,白的黄的都有,大的小的参差不齐,好些信封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长途跋涉的痕迹清清楚楚。
“读者来信,全国各地寄来的。”
刘振云的眼睛又红了。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嫉妒、羡慕、不服气,还有那么一点委屈。
都是来上学的,都是一个宿舍的,凭什么人家发表作品收到一麻袋的来信,自己连吃饱饭都是个问题?
他不说话,就那样盯着那些信看。
徐越懂。都懂。
这种滋味他前世也不是没尝过。
但有些事儿就是这样,别人靠才华吃饭,你除了替人家高兴,剩下的也就只有自己在被窝里慢慢消化的份儿。
“先拆开看看吧,”
徐越蹲下来抽出一封信,撕开封口。
“这么多我也不能全回,挑一些有意思的写回信就行了,主要得看看里头有啥。”
“我帮你!”
“我对这个有兴趣!”
徐越本来就有这个意思,自然不会拒绝。
刚把信分了两堆,门又被推开了,赵明亮和吴志远一前一后进了宿舍。
两个人一进门就愣住了。
地上摊着好几百封信,两个大男人蹲在信堆里拆封,这场面着实有些壮观。
“帮把手。”
徐越头也没抬,朝他们招了招手。
赵明亮把书包往床上一甩,二话不说就蹲了过来。
吴志远稍慢一步,但也在刘振云旁边坐下了。
四个人就这么围成一个圈,咔嚓咔嚓的撕信封声此起彼伏。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
有说感动的,有说共鸣的,有说读了一遍又一遍的,还有说把手抄本传给全班传阅的。
78年的读者真诚直接,他们把喜欢和不喜欢都写在信纸上。
字迹歪歪扭扭的,错别字连篇,可那种扑面而来的情感却是真的。
徐越一封信一封信地拆着,看到一封说“太感动了我哭了一整夜”的就笑笑。
看到一封说“你这个结尾我没看懂”的就挑挑眉,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直到拆到一封字迹娟秀的信。
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有四页。
开头第一句写着:
“徐越同志你好,我是浙江昆剧团的何情,今年十四岁。”
徐越的目光在“十四”这个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小姑娘的字写得不错,一笔一划都带着章法,显然练过的。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崇拜,说自己在《诗刊》上看到了看到了他的诗歌,又在《燕京文艺》上看到了他的《勿忘草》。
读了一遍就哭了一场,擦了眼泪又读了一遍,又哭了一场,反反复复读了好多遍,每一遍都掉眼泪。
“我真是又爱又恨,”她写道。
“爱您的诗写得那么好,恨您把我的眼泪骗走了那么多。
我在宿舍读给室友听,室友们也都哭了。
我们团长说这首诗是今年最好的诗歌,我说不对,应该是这十年最好的。”
徐越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种小粉丝的心态他太熟悉了,前世看过太多,可当自己是那个被崇拜的对象时,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尤其是那种带着点俏皮又带着点真诚的语气,读起来让人心里暖烘烘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柔软地撞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最后一段她说随信寄了三块钱,是她的零花钱,希望徐越同志可以买点好吃的。
三块钱。
一个十四岁小姑娘一个月的零花钱恐怕也就这么多了。
她全寄了过来,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写诗的人,让他买点好吃的。
刘振云的脖子立刻就伸了过来,那速度快得惊人,像是听到哨声的猎犬。
他瞄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嘴角抽了抽,眼睛又开始泛红了。
今天他这眼红病犯得也太频繁了些,简直像是得了什么顽疾。
徐越没搭理他,把那纸币小心地夹回信纸里,放到一边。
然后又拆了几封,陆陆续续从信封里抖搂出几张毛票和粮票来。
这个时代有些读者就是这样,知道作家大部分时候都比较清贫,随信寄点钱票算是表达支持和鼓励,某种意义上,也算是1978年版的打榜了。
最后四个人把所有的信封抖搂干净,数了数,竟然拢共有二十块钱出头,还有十几张粮票。
刘振云看着那堆票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的喉咙滚了几滚,咽了口唾沫,最后别过脸去,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羡慕嫉妒恨,全写在脸上了,可偏偏又知道这钱是人家凭本事挣来的。
人家写的诗能让人哭,能让人心甘情愿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月的零花钱寄过来,这叫本事,不服不行。
徐越把钱和粮票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拍了拍赵明亮和吴志远的肩膀,说了句“明天我请你们吃饭,记得叫上杨迎民学长”,就往门口走。
刘振云一愣。
“你又不睡宿舍?”
徐越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来气的淡淡笑意。
他整了整衣领,声音不大,语气却很随意。
“又有作品要去改稿了。”
刘振云扯着胸口的衣服撕心裂肺,让不让人活了?
可惜偏偏徐越又让人恨不起来,谁让人有才华呢?
他嫉妒他的菜花啊!嫉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