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云那边已经顾不上说话了。
他吃东西的样子算不上好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嘴角沾了一圈红亮的酱汁,偶尔被烫着了就“嘶嘶”地吸两口气,然后继续埋头猛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梁佐,又看了看徐越,嘴里含着一大口饭菜,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
徐越没听清。
刘振云使劲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然后抹了一把嘴/。
他用一种罕见的、近乎郑重的语气说:
“我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在咱们徐门。”
刘振云用筷子头点了一下徐越,又点了一下自己。
“我排第二。”
徐越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梁佐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呛着,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眼镜歪到一边。
刘振云浑然不觉这话有什么问题,或者说他觉得这话再正常不过了。
他又夹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
“要是后面还有人能出钱请客,我可以当第三。不挑。”
“你这排名还挺灵活,”
徐越看出了他的本质,感情这时竞价排名啊!
“那得灵活。”
刘振云理直气壮。
“咱们得实事求是嘛,谁出钱谁排前面,这是按贡献排,不是按资历排。”
梁佐终于把气顺过来了,把眼镜扶正,笑眯眯地看了看刘振云。
三份红烧肉被消灭得干干净净,最后连酱汁都被刘振云用馒头蘸着吃了个精光。
搪瓷缸子的底部只剩下一层油亮亮的痕迹,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徐越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抽出那沓稿纸。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但在稿纸出现在桌面上的那一瞬间,梁佐整个人明显绷紧了。
他的肩膀微微往内收,下巴微微往下低,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刚才那个谈笑风生的胖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等着被评判的学生。
徐越没有急着说话。他把稿纸在桌面上铺平,一页一页地翻,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翻回头。
食堂里的人声像潮水一样在他们周围涨落,有人端着搪瓷缸子从旁边经过,影子落在稿纸上,又移开。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那些工整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装模作样地翻一翻,而是真的在读。
每个段落,每个句子,每个词的用法,他都用目光掂量了一遍。
梁佐的作品里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结构的松散,节奏的失控,有些段落写着写着就跑了题,像一匹还没驯好的马,有劲儿,但不知道往哪儿使。
模仿的痕迹也很重,能看出他在刻意模仿某些成名作家的语气和句式。
有的地方学得像,有的地方学得不像,而不像的那些地方反而更让人眼前一亮。
但徐越在这些杂乱的东西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特点。
最大的特点是那种融戏剧于文学之中的写法。
梁佐的文字里有很强的画面感和舞台感。
他写一个人说话,不光是写他说了什么。
还会写他站在哪儿,手势怎么样,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个来回,就像舞台上的一幕戏。
还有就是语言。地道的北京话
那些“嘿”“哟”“您呐”“干嘛呢”之类的东西。
被他用得很活泛,不刻意,不矫情,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最让徐越注意的是他的心理描写。
梁佐在写人物内心活动的时候,大量借鉴了小说里的“意识流”手法和电影里的“蒙太奇”手法。
视角切换得很频繁,时间线跳来跳去。
这种写法在当下来看,是不折不扣的先锋。
这些特点让徐越想起了后来的一位作家。
王硕。
那个用一口地道的北京话写尽八十年代痞子青年喜怒哀乐的人,那个把反叛和幽默焊接在一起、焊出了一整个时代风貌的人。
同样的北京话,同样的幽默与反讽,同样的不正经底下藏着的一本正经。
当然,王硕的作品里还有一股梁佐目前不具备的东西,那种近乎蛮横的反叛精神,那种混不吝的痞子气息。
但徐越知道,梁佐和王硕后来确实是好朋友。
能玩到一块儿去的人,骨子里总有相通的地方。
现在的梁佐还太稚嫩了。他还在模仿的阶段。
徐越把稿纸合上,放回桌面中央。
梁佐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等待着徐越的点评,有期待也有害怕。
徐越没有急着开口点评。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梁佐两秒钟,然后问了一句让在场两个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觉得,你写的最好的地方在哪里?”
梁佐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显然没有准备。
他以为徐越会直接说哪里好哪里不好,会像老师批改作业一样。
实在是没想到徐越会反问他。
“我……”梁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那张白净的圆脸上闪着微微的光。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把自己写过的那几篇东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想找出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里最好”的地方。
可是他找不到。
他觉得哪里都好。
那些从他崇拜的大师作品里学来的句式,那些他反复推敲过的修辞,那些他以为可以打动人心的段落。
他曾经觉得这些都很好,好到可以拿给徐越看。
可现在当被问到“哪里最好”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这些东西好像又不是那么好了。
他又觉得哪里都不好。
模仿大师的地方,再怎么像也是别人的东西,不是他的。
而那些他自己想出来的、觉得还挺得意的地方,现在再看,又觉得平平无奇。
“我……这个……就是……”梁佐支支吾吾地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叫。
“我觉得吧好像……都还行,又好像……”
他说不下去了,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窘迫,有慌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愧。
那是一个自认为有些才华的人,在意识到自己的才华可能还不够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刘振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酱汁还没擦干净,脸上的表情从幸灾乐祸慢慢变成了同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徐越的表情,又闭上了。
徐越的表情很平静。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目光落在梁佐脸上。
他等了几秒钟,确认梁佐确实说不出什么来了,才慢慢坐直了身体。
“好,那我来说。”
他从那沓稿纸中抽出最上面的几页,在桌面上理了理,然后翻到其中一页。
他用手指点了点某个段落,但没有展开讲,而是先说了另外一番话。
“你这个作品里,问题不少。结构松散,有些段落写着写着就跑了,收不回来。
模仿的痕迹太重,有些句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的路数,这不是坏事,但你得知道自己在模仿。”
他一口气说了这些,语速不快,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在列一份清单。
梁佐的脸色白了一下。
“就像乒乓球反手无力,正手不精,脚步松散,反应迟钝。”
徐越说,语气淡淡的,不像是批评,更像是陈述事实。
“你这是哪儿哪儿都差着点儿意思。不是写不出来,是哪一项都差一口气,凑在一起就更差了。”
刘振云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话说得够直的,够狠的,换了一般人怕是脸上挂不住。
梁佐的脸确实红了,红得厉害,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桌面上,不敢看徐越的眼睛。两只手重新绞在了一起,指节比刚才更白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食堂里的噪音忽然变得很大,搪瓷缸子碰撞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
所有这些声音涌进那个安静的缝隙里,把三个人裹在一片嘈杂之中。
然后徐越说了一个词。
“但是。”
梁佐的头抬了起来。
徐越没有看他,而是把稿纸翻到另一页,手指精准地点在其中一段对话上。
那一页纸的边角已经被梁佐自己翻得起了毛,显然是他反复读过很多遍的地方。
“这一段,”
“我看你写这一段儿的时候,是不是自己写着写着就乐了?”
梁佐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是!是是是!”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不再是刚才那种蚊子叫了。
“这段儿我自己写的时候就觉得可乐,写完了还念给我妈听,我妈也乐了!”
徐越点了点那段对话里的一句话,指尖在纸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看这句,‘您猜怎么着’,这五个字放在这儿,整段话的味道就变了。
前面的对话还端着,这一句一出来,人活了,场景活了,味儿也对了。
这不是谁教得了的东西,这是你自己长在身上的。”
梁佐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句话一出来,那个人的形象就立住了,你不用再写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读者自己就能看见他。”
他停下来,看着梁佐,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神情。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梁佐摇了摇头,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一些光,一些正在亮起来的光。
“说明你会用他写作,不是用名家翻译,而是本身去思考、去表达。”
这两个东西是不一样的。
翻译过来的东西是死的,长在嘴上的东西才是活的。
你这段对话里每一个字都是活的,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你嘴里说出来的话,不是你从书上看来的。”
梁佐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重新去看徐越指着的那段对话,那些他自己写下的句子.
那些他曾经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甚至在整体结构里显得有些突兀的句子。
现在被徐越这么一指,他忽然觉得他们才是完整的而之前写的才是拼凑起来的。
徐越把稿纸往梁佐面前推了推,靠回椅背上。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往这个方向走。”
梁佐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变了。
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下什么开关,那些原来模糊的、散乱的、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想法,忽然之间全都亮了。
“可是.....”
梁佐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能行吗?就这么写?就这么用这些大白话?”
“你为什么觉得不行?”
徐越反问。
梁佐噎了一下。他想说这不够“文学”,想说这不够“正经”。
想说那些成名作家没有人这么写的,想说他妈妈那位有名的作家也从来不会这样写。
徐越没有再绕弯子,用最直白最简单最直接最简洁明了(很多最):
“文学是大家的,但同时,它也是私人的。
一千个人的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话你听过,但你得听进去。
你要做的,是把你自己的那个哈姆雷特写出来,至于这个东西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共鸣,那是读者的事情,不是你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话。
“任何作家,都只能写他自己能写的东西。你是浪漫的,你就写浪漫的,那些沉郁顿挫的东西你写不来,硬写也是假的。
你是保守的,你就写保守的,没必要为了时髦去装什么先锋派。
你站在哪里,就从哪里出发。你手里有什么家伙什儿,就用什么家伙什儿。你嘴里说什么话,就写什么话。”
梁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圆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别吵我在思考。
那些话落在他心里,一下一下的,认证了他一直想做但又不敢做的事情,其实是可以做的,其实是应该做的。
“徐师,”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正式加入徐门了!”
“我乃徐门大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