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的时候,快九点半了。
周家明从礼堂出来,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跟徐越他们往外走。
走到路口,他停下来,转过身对周嘉佳说:
“你们年轻人去聚聚吧,我先回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徐越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到他闺女身上。
周嘉佳心领神会,点了头。
她知道给钱的。
“那您慢点。”
周家明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吧。”
周嘉佳拍了拍手,哈出一口白气。
“前面有家国营饭馆,还开着门。”
三个人沿着马路往前走。
徐越走得不快不慢,没刻意跟谁并排,也没落后。
国营饭馆门脸不大,一块木牌子上写着“红星餐厅”四个字。
门口挂着棉帘子,透出昏黄的灯光。
周嘉佳撩开帘子,热气扑面而来。
“三位。”
服务员朝角落里一抬下巴:
“那边坐吧。”
三个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凳子吱呀作响,桌上铺着格子塑料布。
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菜单。
旁边还有一张白纸,用毛笔写着注意事项:
“禁止随意殴打顾客。”
徐越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弧度,这都快成打卡点了。
周嘉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头一回来国营饭馆吧?”
“不是第一回。”
徐越自然不能让人看明白了。
出来混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就是每次看都觉得有意思。”
周嘉佳被他这话逗笑了,旁边的龚樰也抿着嘴笑了一下。
仔细想想确实有点好笑。
“三碗炸酱面,一份炒饼,两碟酱菜,三碗饺子汤。”
周嘉佳没看菜单,直接报了。
这年头都是点菜了先给票和钱,周嘉佳点的菜自然是一马当先给了出去。
服务员收了粮票和钱,转身走了。
徐越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这是别人照顾他。
“我把票和钱给你吧!”
徐越连忙就要掏出钱票,周嘉佳摆了摆手:
“不用!我们让你出来的嘛!跟你这个作家吃饭怎么能要你钱呢?
我们要脸!”
“对吧昂?”
周嘉佳还拱了拱一旁的龚樰。
龚樰笑了笑点头一唱一和的就跟好姐妹配合了起来。
周嘉佳摆摆手北京大妞的的气质都快压不住了。
“那我以后也请你们吃饭吧,我记着呢!”
周嘉佳虽然是被父亲提醒,但是听到人这么说还是挺高兴的。
谁不喜欢重情重义的好人呢。
等菜的功夫,周嘉佳把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看着徐越。
“我爸在家天天念叨你,你知道吧?”
“知道。周老师人特别好!对我帮助特别大!”
徐越也看出来了,老周他人不错!
“他说你那个《勿忘草》,编辑部所有人都看沉默了。”
“我爸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平时不怎么夸人的。
结果你一来,他在饭桌上说你,在客厅说你,连我妈都烦了。”
周嘉佳比划着手势,生怕徐越不信。
徐越笑了笑:
“夸张了啊!”
徐越的谦虚让一旁的龚樰都忍不住证明。
“我也觉得很好!很感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
“那个芳儿,写得太真了。我读到她在团年饭桌上教珍珍喊爸爸那段,心里头揪了一下。”
龚樰眼神认真执着,一板一眼夸奖着徐越,文学女青年对待文学是认真的。
徐越听完,点了点头:
“谢谢。你能这么说,说明我写的东西没白写。”。
周嘉佳在旁边看着,忽然插了一句嘴:
“樰儿平时不怎么夸人的。她在团里是出了名的嘴严,导演问她意见她都说‘还行’。
今天对你倒是挺大方。”
龚樰被她说得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不浓,像冬天的晚霞,一闪就过去了。
她嗔怪的看了一眼周嘉佳,死丫头说什么呢?
吃了几口,周嘉佳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徐越,你用笔名吗?还是就用本名?”
徐越正在拌第二碗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
“就用本名。徐越。”
“为什么?”
周嘉佳不解。
“好多人都起笔名,什么‘梦笔’啊‘文龙’啊,听着多气派。”
徐越说得很直接,“感觉大家夸人的时候是我的本名会比较开心”
周嘉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
旁边的龚樰没有说话,但是抿嘴笑了笑,这理由多少有点太直接了,直白的有点可爱。
面吃了一半,话慢慢少了。
最后还是龚樰找的话题。
“徐作家,你以前还写过别的吗?除了《勿忘草》。”
“雪姐别这么客气就好,叫我徐越或者小徐什么都行,反正别捧着我就行。”
“写过两首诗。前阵子在学校的朗诵会上念过。”
“什么诗?”
周嘉佳凑过来,眼睛亮了。
龚樰眼神里显然也多有些期待。
这年头还得是诗歌的杀伤力大啊!
徐越不得不来了一首《远和近》
念完了。
饭馆里安静了一瞬。
周嘉佳在细细品味。
龚樰没有说话,但眼睛水汪汪的,像深秋清晨湖面上的薄雾,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目光定在徐越脸上。
徐越没咋注意两女的表情,还没等他们细细品味就再递来暴击。
“还有一首,叫《热爱生命》。”
“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
既然选择了远方
便只顾风雨兼程
我不去想未来是平坦还是泥泞
只要热爱生命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念完了。饭馆里更安静了。
周嘉佳把筷子放下,靠回椅背,两只手抱在胸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厉害!”
再怎么说她也是文化世家不会说牛逼。
龚樰坐在那里,她看着徐越,目光里有惊艳,有心动,有一种“原来诗可以写成这样”的恍惚。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邻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起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脑袋上扣着一顶毛线帽,一看就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
他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到徐越他们桌边,把缸子往桌上一搁,伸出手,在徐越肩膀上拍了一下。
“兄弟,厉害!”
人竖起右手的大拇指,在徐越面前用力地晃了晃。
“你是这个!”
说完,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又拍了拍徐越的肩膀,转身走了。
周嘉佳“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趴在桌上。
龚樰也笑了,用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层水光在笑声里颤了颤,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徐越低头看了看肩膀上被拍过的地方,拍了拍灰。
“走吧。”
周嘉佳站起来。
“该回了。”
三个人出了饭馆。
抄了两首诗,还交换了联系方式周嘉佳写了团里的地址给徐越,龚樰也写了一张,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信封,很快缩了回去。
“那下次见。”
徐越把两张纸条揣进口袋。
“嗯,下次见。”
龚樰说。
周嘉佳拉着龚樰往左走,徐越往右走。
走出去十几步,周嘉佳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徐越走远了,然后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龚樰。
“哎,你不心动啊?”
周嘉佳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兴奋压不住。
“年轻,帅气,有才华,燕大中文系的,稿子都发了。你还单身,你就不心动?”
龚樰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而且我跟你说,”
周嘉佳追上去,凑到她耳边。
“我观察了,他小眼神一直看你。
念诗的时候看了你好几眼,吃饭的时候也是。
你别跟我说你没注意到。”
龚樰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想遮住那点红。
“哎呀,别胡说了。”
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带着一种被说中了心事之后的慌乱。
“我比他大好多呢。”
“大几岁算什么?”
周嘉佳不依不饶。
“你又不老。再说了,人家也没嫌你大啊。他那眼神,恨不得”
“周嘉佳!”
龚樰停下来,转过身,脸还是红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点求饶的意思。
“你再说我不理你了。”
周嘉佳看着她那个又羞又急的样子,终于住了嘴。
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挽住龚樰的胳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