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在招待所住了十二天。
说是改稿,其实真正动手改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个下午。
周家明编辑提的那几个意见,他第一天就改完了,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写新东西。
《牧马人》的框架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没错徐越并不打算走原本的《灵与肉》的路子,既然他都打算把《牧马人》和《勿忘草》作为两部曲了自然写作手法上要有一贯性。
原作的路子采用的是倒叙和大量插叙的手法,开幕雷击就是他与资本家父亲的见面。
全文重点聚焦于他身为劳动者与资本家父亲观念的强烈对比。
有着深刻和细腻的心理描写,浪漫的笔触但说实话故事性差了一点。
而对于徐越来说,他自然要采用和勿忘草一脉相承的手法,这样可以增强故事性。
这样最大的好处就是会深受读者的喜欢,同时也方便后面改编剧本。
无论在任何年代故事的精彩程度对于广大群众来说都是最直接最受欢迎的部分。
写出一个好故事,读者就愿意买单。
徐越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急。
他像一只储存粮食的松鼠,把想到的细节、对话、场景,一点一点地写在稿纸上,攒着。
其余的时间,徐越更多的是在发呆。
看似坐在招待所里无所事事发呆,其实也是饿懵了走神。
毕竟保持高强度的写作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体力活。
即便每天有着餐补他也吃不饱啊,很快就饿了。
虽说之前诗歌有了些许稿费,但五块六块的他也舍不得花啊!
这会儿钱还太少,自己大手大脚的花了家里怎么办。
虽然自己的未来很光明,但是现在尚且还是只有些许烛光。
还是等这两个长篇发了稿费,自己寄回家里一部分再改善生活吧。
所以他选择待在屋里。反正有暖气,有热水,有免费的茶叶。
一天三顿在食堂吃,吃完饭回屋坐着,看书,写字,发呆。
这样的日子在他看来已经是天堂了。
今天周家明编辑又来了,这位编辑实在是个大大的好人,对徐越多有关注。
“小徐,在屋呢?”
门没关严,周家明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没拎东西,脸上带着一种“我有好事找你”的表情。
徐越从书桌前站起来:
“周老师,您来了。坐,我给您倒水。”
“不喝不喝。”周家明摆摆手,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看着徐越,“你这在屋里憋了几天了?”
徐越想了想:
“十来天吧。”
“就没出去逛逛?”
“逛过了,没啥好逛的。”
徐越说得含糊,他也想逛但是没那实力啊!
周家明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他知道这年轻人不是不想逛,是没钱逛。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作者了,从外地来北京改稿,兜里掏不出几毛钱,出了招待所的门连瓶汽水都舍不得买。
所以他们这些编辑甚至大多时候是鼓励他们多留一些时日的,毕竟这也是一份收入。
除了之前有个住了几天听说家里媳妇生孩子了。
只花了一夜的功夫就改完稿子回家了的是个例外,其他基本都这样。
“那正好,”周家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用操心我都安排好了”的笃定。
“今天晚上,我带你去看话剧。”
徐越愣了一下:
“话剧?”
“对,总政话剧团演的,他来家属院搞慰问。你跟着我一起去吧!”
我?我可以吗?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周家明笑了笑主动说:
“我闺女也在总政话剧团工作,我一个人看没意思,想着你在这儿憋坏了,咱俩一块儿去。正好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徐越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想出去看看。
上辈子他在电视里看过八十年代的录像,黑白的,模糊的,现在有机会亲眼看看,不去可惜了。
这回他是现场怪。
再说,周家明已经都准备好了,他要是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那谢谢周老师了。”
徐越顺水推舟,还嘴快的问着:
“几点?”
“七点开演,六点半出发,走过去一刻钟。”
周家明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穿暖和点就成,晚上凉。”
徐越点了点头。他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他把领口整了整,又用梳子沾水把头发拢了拢,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觉得还凑合,就跟着周家明出了门。
演出在部队家属院搭了个台子,招待所走过去也不会太远,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
大多是家属院的老人和孩子,也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军官,带着家属,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大喇叭里放着革命歌曲,声音很大,在寒夜里传出老远。
礼堂门口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升腾、消散,再升腾、再消散。
周家明领着徐越穿过人群,在门口熟人点了点头,直接进去了。
靠近了舞台,他没有往观众席走,而是拐进了侧边的一条走廊。
“我闺女和她同事也来了,”周家明边走边说。
“她们在前面留了座,咱先去跟她们打个招呼。”
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休息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周家明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爸,您来了。”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脸。
眉眼间跟周家明有几分像,但比周家明多了些爽利。
她的目光从周家明身上移开,落在徐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没有那种过分热情的劲儿。
“这就是您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小徐?”
周嘉佳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姐姐式的调侃。
“爸,我跟您说,您在家念叨他的次数,比念叨我这个亲闺女还多。我跟我妈都吃醋了。”
周家明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你别瞎说。小徐是来改稿的作者,我多关照一下是应该的。”
“应该的应该的。”
周嘉佳带着调侃。
“您对谁都应该,就是对您闺女不应该。”
她说着,侧过身,让出身后坐着的那个人。
“这是龚樰,我同事。总政话剧团的演员。”
龚樰站了起来。
徐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自动对齐了。
他上辈子看过她的电影。
她是八十年代中国银幕上最耀眼的女演员之一,后来去了美国,渐渐淡出了公众视野。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她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苍白的白,是一种透着光泽的、像瓷器一样的白。
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舒服。
像一幅水墨画,不浓不淡,不多不少,刚刚好。
她的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耳侧。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光。
“你好。”龚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冬天的泉水,凉丝丝的,又带着一点甜。
两人对视一眼,龚樰看着徐越的眼睛没多好意思看下去。
这位作家长得有些好看!
徐越点了点头:
“你好。”
周嘉佳在旁边看着她俩,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她不是那种咋咋呼呼起哄的人,只是很自然地顺着话头说了一句:
“樰儿,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徐越,写《勿忘草》的那个。”
周家明插嘴了:
“嘉佳,你别一上来就把人家孩子吓着。”
“怎么会吓到他呢,我这是在帮他呢”
周嘉佳笑着转过头去,拉了拉龚樰的袖子。
“你说是不是?”
龚樰有些害羞,这朋友还能不能要了?!这么喜欢做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