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长街上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青石板路。
逛了大半条街市,手里拎满了吃食小玩意儿,苏晚卿一路走走停停,连日来紧绷的心神,终于彻底松缓了下来。身侧萧玦半步不离,哪怕后背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眉眼间也全是卸下所有重担的松弛,眼里自始至终,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两人并肩慢慢往王府的方向走,一路人流渐稀,晚风带着夜里微凉的气息,吹得人身心都舒展了不少。
一路安静无话,却半点不显尴尬,只有满溢在心口的安稳与缱绻。
苏晚卿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萧玦,方才在湖边他舍命挡在她身前、为她扛下致命一刀的画面,又清清楚楚在脑海里浮现。
这一路走来,他为她挡下明枪暗箭,为她撑腰护住事业,为她褪去一身王爷锋芒,陪着她逛市井小摊、吃街边馄饨,把所有能给的温柔与偏爱,全都毫无保留交到了她手上。
可她,好像从来没有正经为他做过什么,也从没有一样像样的东西,能回报他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萧玦察觉到她脚步停下,立刻转头看来,语气带着关切:“怎么了?是不是走累了?我们慢些走,若是不舒服,前面就可以上车。”
苏晚卿轻轻摇了摇头,抬手,从自己衣襟内侧,小心翼翼取出一枚贴身佩戴了许多年的玉佩。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温润通透的羊脂白玉,边角已经被多年的摩挲磨得圆润,玉面上刻着小小的平安纹。这么多年,无论在侯府受再多磋磨、日子再难,她也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日日贴身戴着,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全部的底气。
“萧玦。”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紧张,还有认真的郑重。
萧玦看着她掌心的玉佩,眼底微微一动。
“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东西,从小我就一直带在身上,护了我这么多年平安顺遂。”苏晚卿指尖捏着玉佩,递到他面前,脸颊微微泛红,“今日,我把它送给你。”
她顿了顿,眼底满是真切的期许:“它护了我十几年,往后,换它来护着你。
往后你出入朝堂、调度兵马、处理凶险要事,有它在身边,就如同我一直在你身旁。
我不求别的,只盼它能日日护你平安,次次逢凶化吉,再也不要像今日这般,为了我以身犯险、身受重伤。”
一字一句,说得无比真诚。
这枚玉佩,于她而言,早已不是一件饰物,是她半生的念想,是她最珍贵、最看重的东西。
如今,她心甘情愿,赠给自己此生认定的人。
萧玦怔怔看着那枚玉佩,心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中,翻涌起巨大的动容。
他权倾朝野,奇珍异宝、美玉古玉,数不胜数,世间再贵重的宝物,他都不曾放在眼里。
可偏偏这一枚小小的、普通的平安玉佩,却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珍贵、最重的礼物。
这不是一块玉,是她毫无保留的信任、是交付性命般的真心、是藏在心底最深最深的牵挂与爱意。
“晚卿……”萧玦声音微微发沉,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情绪,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别的话。
“你愿意收下吗?”苏晚卿抬头,认真望着他。
“我愿意。”萧玦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笃定无比,“这是我此生,收到过最好、最珍贵的东西。往后,我定然日日贴身佩戴,片刻不离。”
他郑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那枚温热的玉佩,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她的指尖,两人皆是心头一颤。
他没有将玉佩收进衣袖、也没有交给下人保管,当着苏晚卿的面,直接解开自己里衣的衣襟,将玉佩细细系在自己贴身的腰带上,牢牢贴着心口的位置,贴身收好。
“从今往后,它贴着我的心口,就如同你日日在我心上。”萧玦抬眼,深深看着她,语气郑重得如同许下此生最重的誓言,“有它在,我定会万事小心,好好爱惜自己的性命。
不为江山,不为朝堂,只为你。
为了你,我也一定会次次平安,次次归来,再也不让你为我担惊受怕、彻夜难眠。”
苏晚卿看着他将玉佩贴身戴好,心口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暖意几乎要漫溢出来。
原来双向奔赴的心意,是这般美好的模样。
他愿意为她豁出性命、挡尽风雨;
她愿意将自己最珍贵的念想、半生的平安期许,全数交付于他。
周遭夜色温柔,街边灯火摇曳,两人静静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萧玦戴好玉佩之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他后背的伤口依旧刺痛,身上还有未清的余毒,可这一刻,心口却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踏实。
“等风波彻底平定,叛乱彻底肃清。”他低声说道,“我便八抬大轿,以全京城最盛大的礼数,明媒正娶,正式迎娶你进门。从此以后,你便是我萧玦唯一的王妃,此生,再不纳旁人,再不与别人牵绊,一生一世,一双人。”
苏晚卿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继续慢慢往前走。
此刻的时光,温柔又静好,仿佛世间所有风雨,都再也侵扰不到他们分毫。
两人一路牵着手上了马车,缓缓朝着靖王府驶去。
车厢之内,灯火柔和,两人并肩而坐,指尖始终紧紧牵着,不曾松开片刻。
苏晚卿时不时会叮嘱他按时吃药、按时换药、不许劳累、不许再冲动逞强;萧玦一一轻声应下,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她身上挪开。
只是两人谁都没有想到,马车刚刚抵达王府大门,墨影早已神色凝重,在门口焦急等候,身上满是风尘。
一见两人归来,墨影立刻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沉声急报:
“王爷,王妃,出事了!
就在方才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丞相余党四处散播谣言、颠倒黑白,已经把整个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如今全城流言四起,说王爷遇刺是自导自演、意图谋逆,沉迷儿女私情、荒废朝纲、不堪辅政。
现在弹劾王爷的奏折,堆满了皇宫御案,龙颜大怒,已经下了口谕,命王爷明日一早即刻入宫觐见,当庭自辩!
另外,属下刚刚查到,苏清柔已经主动出面,当众指认,说王妃您早年便和王爷私相授受、败坏礼教,所有祸事,全都是因您而起!”
噩耗,接踵而至。
马车之内,方才所有的温柔缱绻、岁月静好,瞬间被这一番话彻底打碎,温度骤降,寒意刺骨。
苏晚卿脸色骤然一白。
萧玦眼底的温柔瞬间尽数褪去,刹那之间,重新覆上彻骨的凛冽寒意,周身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明枪暗箭,流言构陷、皇权施压、旧日旧账,一夜之间,所有最致命的杀招,尽数朝着两人汹涌袭来。
明日入宫觐见,便是龙潭虎穴、生死之局。
稍有差池,不止萧玦会身陷囹圄、兵权尽失,就连苏晚卿、卿云轩、还有他们刚刚确定的往后余生,都会尽数毁于一旦,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