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入京城城门,天色已经将近傍晚。
丞相余党散布的谣言虽已悄然传开,满城暗流涌动、人心惶惶,可街市之上,依旧还是往日那般烟火蒸腾、人声喧闹。沿街商贩的吆喝声、来往行人的说笑声、街边小摊飘出的阵阵食物香气,热热闹闹,满是寻常人间的烟火气。
萧玦靠在马车软榻上,后背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毒素尚未完全清尽,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看着身侧一路眉头紧锁、满心担忧自己的苏晚卿,他实在不忍心,让她刚从一场生死惊魂里脱身,又立刻卷入朝堂的风风雨雨、流言蜚语里。
墨影在外头低声请示:“王爷,王妃,是直接回王府静养,还是先去别处?”
萧玦没有立刻回话,转头看向苏晚卿。
这一路回来,她满心都记挂着他的伤势,一路提心吊胆,连片刻轻松都没有过。今日历经刺杀、生死相拥,好不容易心意互通,他只想让她暂时抛开所有的阴谋、所有的朝堂纷争,好好松一口气,痛痛快快放松一回。
他轻声开口:“先不回王府了。伤口已然包扎妥当,太医也开过药方,不差这一时半刻。”
苏晚卿一怔:“不回王府?那我们要去哪里?你的伤还没好,不宜在外久留。”
“就这条长街。”萧玦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平日里你日日忙着打理卿云轩、操心各处琐事,从未好好逛过京城的街市。今日难得天色尚早,我陪你下去走走,逛逛小摊,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随你。”
苏晚卿下意识摇头:“可是你的伤……”
“不妨事。”萧玦打断她,语气笃定,“有暗卫四周暗中随行护着,不会再有任何危险。我已经紧绷了大半辈子,守江山、守朝堂、守万民,今日,只想暂且卸下所有担子,只陪着你,做一回寻常市井里的普通闲人。”
不等她再推辞,萧玦已经撑着身子,缓缓起身,率先下了马车。
苏晚卿没法拒绝,只能连忙跟上去,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胳膊,时刻留意着他的动作,生怕他牵动后背的伤口。
两人依旧一身寻常便服,卸下了靖王与靖王妃的尊贵身份,混在往来人流之中,瞬间就和寻常百姓别无二致。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墨影带着几名暗卫,远远分散在四周,不动声色戒备守护,绝不打扰两人独处。
一踏上热闹的长街,扑面而来的烟火气息,瞬间冲淡了此前所有的血腥、紧张与沉郁。
道路两旁,各色小摊琳琅满目。糖画、糖葫芦、糖炒栗子、热气腾腾的馄饨摊、酥脆香甜的炸糕、香气扑鼻的烤串,一路走过去,各色香气交织缠绕,勾得人食指大动。
苏晚卿一路走着,眼神忍不住时不时往两边的小摊瞟,眼底藏不住小姑娘一样的好奇与欢喜。
以前被困在侯府后院,她从来没有机会这样自由自在逛街闲逛,后来忙着点心铺的生意、应对一波波的风波,更是从来没有闲心停下脚步,好好看看这条热闹长街的模样。
萧玦把她所有细微的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眼底宠溺几乎快要溢出来。
路过红彤彤的糖葫芦小摊,苏晚卿脚步顿了一下,多看了两眼。
还没等她开口,萧玦已经径直走了过去,亲自掏钱,买了两串最大最饱满的山楂糖葫芦,转身递到她的手里。
“尝尝看。”
苏晚卿接过,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眉眼瞬间弯了起来,眼里有了久违的明媚笑意:“好甜。”
见她喜欢,接下来一路上,只要是她多看一眼的吃食、小玩意儿,萧玦通通二话不说,全部买下。
软糯的糯米糖糕、温热的糖炒栗子、手工捏制的小面人、精致小巧的珠花发饰,不多一会儿,苏晚卿手里就拎了满满一大堆。
苏晚卿忍不住无奈笑道:“不用买这么多的,哪里吃得完。”
“没关系。”萧玦淡淡一笑,语气满是纵容,“你喜欢,便都值得。吃不完,带回去慢慢吃、慢慢看就好。今日出来,只为博你开心。别的,都不重要。”
一路上,他全程放慢脚步,迁就她的步伐。
路面略有凹凸不平,他就下意识把她护在道路内侧,自己走在外侧挡着人流车马;
看见拥挤人潮,他就伸手,轻轻虚揽着她的腰,将她牢牢护在身前,生怕人群冲撞、伤到她分毫;
她手里东西拎得多了,不用她开口,他就自然而然,默默接过来,全都拎在自己受伤不便的那只手上,半点重量都舍不得让她分担。
后背的伤口牵扯,每走一步都隐隐刺痛,他却从头到尾,半个字的疼都不曾提起,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顾着低头照顾她、顺着她、宠着她。
街边不少路过的百姓,看见这一对郎才女貌、这般温柔相待的两人,都忍不住纷纷侧目,满眼羡慕。谁也想不到,这位这般体贴入微、满眼宠溺的寻常郎君,竟然是那位朝堂之上杀伐决断、震慑四方的靖王爷。
走到一处卖馄饨的小摊子前,热气氤氲,骨汤鲜香扑鼻。
苏晚卿停下脚步:“闻着好香,我们在这里吃一碗馄饨再走吧?”
“好。”萧玦毫不犹豫点头。
两人寻了一张偏僻的小桌坐下,小小的木桌木凳,简陋又朴素。堂堂靖王,一辈子山珍海味、玉盘珍馐,什么样的佳肴山珍没有吃过,此刻却甘之如饴,陪着她坐在街边小摊,等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市井馄饨。
一碗热馄饨端上桌,皮薄馅大,汤汁滚烫鲜美。
萧玦几乎没怎么动自己碗里的,全程只低着头,细心帮她吹凉、挑去浮油,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得香甜,眼底的笑意就从来没有落下去过。
“你怎么不吃?”苏晚卿抬头问他。
“看着你吃,我就很高兴了。”他认真说道。
那一刻,苏晚卿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权倾天下又如何,万人敬仰又如何。世间最难得的,从来都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势富贵,而是这样一个,愿意放下所有身段、卸下所有锋芒,陪着你吃路边小摊、逛市井长街,把你所有细碎欢喜,都当成头等大事,毫无底线偏宠你的人。
一顿简简单单的街边小吃,吃得暖意融融,心头滚烫。
吃完起身,天色渐渐暗了,街边灯笼次第点亮,暖黄灯火映照着两人并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方才湖面刺杀的惊魂、朝堂风波的重压、心口积压的所有不安与委屈,全都在这一路逛吃、一路宠溺陪伴之中,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一刻,没有靖王、没有靖王妃,没有权谋、没有叛乱。
只是两个彼此倾心、历经生死的普通人,在人间烟火里,安稳相伴,岁月静好。
苏晚卿心底暗暗想着,若是往后余生,日日都能这般安稳闲适,身旁一直有他相伴,就算之前受过再多的苦,遭遇过再多的坎坷,也全都值得了。
只是两人全然不知,此刻整条长街的暗处,早就布满了丞相余党的眼线。
他们一路跟随着两人,将萧玦卸下所有威严、对苏晚卿百般宠溺、毫无王爷架子的模样,一一尽数看在眼里。
转头之间,这些眼线立刻四散而去,连夜捏造、编造出更加不堪、更加恶毒的流言,大肆散播:
靖王为一己儿女私情,不顾江山安危、身负重伤依旧沉迷儿女情长,私德败坏、不堪为王,早已不配执掌兵权、监辅朝政。
一夜之间,流言彻底发酵、愈演愈烈,满城非议,铺天盖地。
皇宫之内,龙颜震怒;朝堂之上,弹劾声此起彼伏,针对萧玦的致命死局,已然彻底收紧。
而此刻长街之上,尚且沉浸在温存与甜蜜之中的两人,对此依旧一无所知。
一场足以剥夺萧玦一切权位、甚至危及性命的滔天狂风,已经在夜色最深的地方,悄然等候着他们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