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急声禀报的消息,像一盆彻骨的冰水,瞬间浇灭了方才所有的暖意与温存。
马车刚刚停稳在靖王府门前,夜色沉沉,王府门前灯笼摇曳,暗影重重。
龙颜震怒、满朝弹劾、满城流言、苏清柔当众反咬指认,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滔天巨浪,顷刻间就压了下来。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冷得刺骨。
苏晚卿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
好不容易才换来几日安稳,心意刚刚互通,温情才刚刚落地,那些阴沟里的魑魅魍魉,就又一次撕咬着追了上来。
他们不止要毁掉萧玦的名声、夺走他的兵权,还要连她一起,拖入万丈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萧玦眼底方才所有的温柔宠溺,刹那间尽数敛去,周身翻涌着凛凛寒意,杀伐之气凛然,可他第一时间,还是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晚卿,下意识伸手,牢牢将她护在身后。
“慌什么。”他声音沉稳,不见半分慌乱,“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构陷污蔑罢了,翻不起什么风浪。”
墨影单膝跪地,神色愈发凝重:“王爷,事态已经压不住了。宫里传出口谕,明日一早,务必单人入宫觐见,不得携带任何护卫、不许借故推脱。丞相旧党已经在朝堂布好了天罗地网,摆明了今夜就要罗织罪名,明日当庭发难,若是应对稍有不慎,轻则削权禁足,重则冠以谋逆重罪,万劫不复。”
青禾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王爷,不能去啊!这摆明了就是一场鸿门宴,一入宫门,吉凶难测,他们摆明了就是要害死您!”
满车厢的人,人人心焦如焚,唯有萧玦依旧镇定如常。
他抬手,示意墨影先起身:“我心里有数。该来的,躲不掉。明日一早,我自然会入宫。”
“萧玦!”苏晚卿连忙拉住他的衣袖,眼底满是不安与慌乱,“太危险了,他们摆明了设死局等你往里钻,孤身入宫,无异于羊入虎口,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延迟几日,查清所有证据,再去也不迟。”
她不怕自己背负所有骂名、受尽世人唾骂,她唯独怕他出事。
他后背的刀伤还未愈合、毒素尚未清尽,身体本就虚弱,明日孤身入宫,朝堂之上群起而攻之,暗地里不知还有多少阴毒陷阱等着他,她怎么能放得下心。
萧玦低头,看着她满眼的担忧、通红的眼眶,心口一软,语气瞬间放柔。
“晚卿,我不能退。”
“我若此刻退缩、称病不去,反倒坐实了谋反、心虚畏罪的罪名,正好遂了他们的心意。
如今满城流言汹汹,唯有坦荡入宫,当庭自辩,彻查真相,才能彻底击碎所有谣言,揪出幕后所有祸根。
况且,我若是退缩避让,他们下一步,便会立刻对卿云轩、对你下手。
为了你,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我也必须去。”
他的道理,苏晚卿心里全都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心口的牵挂、担忧、不舍,如同潮水一般,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这一夜,注定无眠。
两人下了马车,走进王府之内。
府中早已灯火通明,一众心腹谋士、副将全都等候在正厅之内,人人神色凝重,连夜商议明日入宫应对之策、朝堂辩驳的说辞、暗中后手的排布。
所有人围着军政大局、朝堂利弊、罪名辩驳争论不休,筹谋算计,步步凶险。
苏晚卿安静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全程只是牢牢看着萧玦的身影。
所有人都在权衡朝堂得失、江山安稳,只有她,满心满眼,只在乎他一个人的安危。
议事直到深夜,所有部署、所有后手、所有退路,一一敲定妥当。
众人尽数退下,偌大的厅堂,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四下寂静,更漏滴答,窗外月色凄清。
连日生死与共、心意互通、患难相依,明明早已倾心交付,可明日就要面对生死未卜的分别,心底那份沉甸甸的不舍,终于再也压抑不住,翻涌而出。
苏晚卿走上前,伸手,轻轻指尖抚过他尚未愈合的后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伤口还在疼对不对?一路上你从来都不肯说,一直都在硬撑。”
萧玦身形微顿,轻轻点头:“无妨,还扛得住。”
“我等你回来。”苏晚卿抬眼,认认真真看着他,一字一句,无比郑重,“明日,我就在王府,哪里都不去,一直等你。无论朝堂之上发生什么,无论外面流言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在这里,安安稳稳等你平安归来。”
“若是……”她顿了顿,眼底水光翻涌,“若是他们刻意刁难、不讲道理,不必事事隐忍退让,保住自己的性命,永远是最要紧的。别的,名声、权位、兵权,全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回到我的身边。”
世间所有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在她眼里,从来都比不上他一人平安。
萧玦心口狠狠一震,上前一步,伸手,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又沉重。
“傻瓜,别说这种话。”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完好无损、干干净净,活着回来见你。
我身上有你送我的玉佩,贴着心口,有你的牵挂、你的期许护着我,任何邪祟、任何阴诡,都伤不到我。
等我回来。
等我扫清所有奸佞、洗清所有污名,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人,敢阻拦我们,再也没有任何风波,能分开我们。”
相拥的这一刻,千言万语,尽数无需多言。
所有的担心、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爱恋、所有的约定,全都融在这一个紧紧的拥抱里。
夜深露重,寒凉侵人,可彼此相拥的温度,却暖得滚烫。
苏晚卿从他怀里退开,连夜亲手为他重新换药包扎伤口,熬好解毒温补的汤药,又仔细为他整理好明日入宫要穿的朝服,一针一线,细细抚平褶皱。
她把一切能想到的、能做到的,全都为他安排妥当,只求他明日一路顺遂,平安无恙。
天快破晓,分别在即。
萧玦看着眼底布满红血丝、彻夜未眠满眼牵挂的她,满心都是怜惜:“回去歇息一会吧,天就要亮了。等我回来。”
苏晚卿点头,却依旧站在原地,半步不肯挪开,目光一瞬不离地望着他。
“一定要小心。”她反反复复,只叮嘱这一句。
“嗯。”萧玦应声,伸手最后一次揉了揉她的发顶,“等我。”
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苏晚卿的心,仿佛也跟着他一同走了。
看着他孤身一人、挺拔决绝的背影,一步步走出王府大门,踏入那吉凶难测的深宫禁地,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满是牵挂,坐立难安。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分毫。
王府之内,暗卫全数尽数出动,在皇宫四周层层布防,只待王府一声号令,随时准备接应。
卿云轩那边,也早已安排好人手严加戒备,严防有人趁机作乱生事。
所有人都做好了万全准备,可心底,依旧没有人敢百分百笃定明日的结果。
谁也不知道,金銮殿上,丞相余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不止要借机除掉萧玦,更会当众抛出尘封十七年、苏晚卿生母身死的全部秘辛与构陷证词。
一旦秘辛当众掀开,不止苏晚卿的名声彻底被毁,她这一生,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所有为母亲洗刷冤屈的心愿,都会彻底坠入更深的深渊。
黎明将至,宫门开启。
朝堂之上,惊天对决,即刻开场。
这一去,是洗清冤屈、逆风翻盘,还是身败名裂、生死两隔,无人知晓。
而留在王府、满心牵挂等候的苏晚卿,等来的,未必是平安归来的良人,还有可能,是一道让她此生彻底崩塌、再也无法承受的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