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局长,我交出去,交给谁?”
“交给李达康?”
“李达康在吕州的时候,赵瑞龙还没把手伸进经开区;等赵瑞龙伸手的时候,李达康已经调走了。”
“交给省纪委?”
“高育良后来调任省里,是省委副书记,分管政法,我交给省纪委,等于交给高育良。”
“交给媒体?”
“赵瑞龙在汉东的势力盘根错节,媒体捅出去,最后被压下来的可能性更大。”
“所以我就一直留着。”
他看着侯亮平,语气诚恳:“材料留在我手里,最多是一份证据。”
“可交给真正能办事的人,它就能变成一把刀。”
侯亮平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
“丁市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线索图谱前,拿起一支红笔,在赵瑞龙的名字和高育良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粗线。
“高育良主政吕州期间,批给赵瑞龙的项目,是赵瑞龙原始资本积累的第一桶金。”
“赵瑞龙靠着吕州环湖美食城和湖畔花园项目,攫取了十几亿的收益。”
“这笔钱,后来流进了惠龙集团。”
“一条线,串起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丁义珍:“丁市长,这条线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线索图谱前,目光落在图谱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名字上。
高育良、赵瑞龙、刘新建、陈清泉、程度、欧阳菁、高小琴、祁同伟。
一张巨大的网。
“侯局长,汉东这盘棋,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侯亮平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那张图谱,目光锐利。
“收网,需要时间。”
“我知道。”
丁义珍转过身,看着侯亮平:“所以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聊聊。”
“请说。”
“汉东官场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丁义珍语气沉稳,“汉大帮经营多年,从吕州到京州,从政法系统到国企、金融、城建,盘根错节。”
“你在反贪局查案,查的是案件,是具体的人。”
“可要把汉东官场的风气彻底扭过来,光靠查案不够。”
侯亮平微微点头:“你说得对。”
“我来汉东这段时间,最大的感受就是,汉东的干部队伍,被圈子文化侵蚀得太深了。”
“吕州有汉大帮的圈子,京州有秘书帮和汉大帮的博弈,下面各个市县,大大小小的圈子层层嵌套。”
“干部提拔看圈子,项目审批看圈子,甚至连法院判案都要看圈子。”
“这种生态,不彻底打破,查了一个刘新建,还会有第二个。”
丁义珍接过话头:“所以我在吕州经开区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制度。”
“项目准入要有标准,招投标要有流程,土地出让要有集体审议,安全生产要有终身追责。”
“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让圈子文化没有生存空间。”
侯亮平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
“丁市长,你在经开区搞的那套制度,我听说过。”
“有人说你死板,有人说你不近人情,还有人说你拿着鸡毛当令箭。”
“可我在反贪局查案的时候发现,恰恰是你搞的那套制度,把吕州经开区那几年的项目审批管得最严,出的问题最少。”
丁义珍淡淡一笑:“死板,是因为吃过亏。”
“经开区当年那场安全事故,两死三伤,血的教训。”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一个道理:规则不是用来束缚好人的,是用来防住坏人的。”
“好人不需要规则也能把事情办好,坏人没有规则就会把好事办坏。”
“制度立起来,坏人就没有空间;制度倒了,好人也会被拖下水。”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丁市长,你这话,我记下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档案袋,掂了掂。
“这份材料,我会按程序固定证据,纳入刘新建案的侦查范围。”
“高育良的问题,我会一查到底。”
“但有一条,我需要你配合。”
“你说。”
“大风厂那块地的历史遗留问题,涉及赵瑞龙在吕州和京州两地的利益链条。”
“我需要调阅吕州经开区当年和惠龙集团相关的全部项目档案,以及京州市政府这边关于光明峰片区开发的历史文件。”
丁义珍点头:“没问题。”
“吕州经开区那边的档案,我让经开区管委会整理一套完整副本,走保密渠道送到反贪局。”
“京州这边,市政府配合反贪局的调查,是我的分内之事。”
“需要什么,直接跟市政府办公厅对接。”
侯亮平伸出手:“丁市长,那就这么说定了。”
丁义珍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
“侯局长,汉东这盘棋,你我各执一角。”
“你查你的案,我稳我的局。”
“高育良不倒,汉东的风气就正不了。”
“高育良倒了,汉东的天,才能真正亮起来。”
侯亮平迎着他的目光,郑重颔首。
“那就,各司其职。”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又同时松开。
丁义珍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侯亮平坐回办公桌前,把档案袋里的材料重新取出来,一份一份摊在桌面上。
吕州经开区土地出让合同,惠龙集团关联公司拿地审批流程,银行转账凭证,赵瑞龙手下人施压的会议记录。
一份份材料,一条条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高育良。
他拿起红笔,在办公桌上的线索图谱中,高育良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陆亦可的号码。
“亦可,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带上刘新建案的全部卷宗,还有吕州那边易学习送来的材料。”
“我们要开一个新的战场。”
电话那头陆亦可的声音干脆利落:“明白,我马上到。”
侯亮平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京州灰蒙蒙的天空。
大风厂、欧阳菁、陈清泉、程度、刘新建、肖钢玉、赵瑞龙、高育良。
一根又一根锁链,被他接连拽出。
如今,最后一条锁链的源头,终于浮出水面。
高育良。
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汉大帮的掌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