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从省检察院出来,没有直接回京州市政府,而是让司机掉头,重新驶回省委大院。
白秘书在楼下等着,见他回来,点了点头,引他上到三楼。
沙瑞金的办公室灯还亮着,桌上摊着几份新送来的材料,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蒂。
他见丁义珍进门,抬手示意坐下,自己端着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肩膀。
“侯亮平那边,交过去了?”
“交了。”
丁义珍落座,把方才和侯亮平会面的要点简述了一遍。
沙瑞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
“义珍同志,”
他转过身,目光沉定,“材料交出去,侯亮平查高育良,这是迟早的事。”
“可有一件事,比查高育良还急。”
丁义珍抬眼。
“赵瑞龙。”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把茶杯搁在桌角,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赵瑞龙现在人在香港,惠龙集团在香港设有壳公司,汉东这边不少资产已经被他悄悄转移出去了。”
“你那份材料里,吕州环湖美食城、经开区圈地的合同和转账凭证,把赵瑞龙在吕州的利益链条坐实了。”
“可坐实归坐实,钱呢?地呢?”
“钱在香港,地已经转了几手。”
丁义珍接过话头,“如果现在直接对赵瑞龙动手,他在香港一躲,汉东这边能追回来的东西有限。”
“惠龙集团账面上的资产,大部分已经被抵押、转让、甚至做了离岸信托,真要走到查封拍卖那一步,周期漫长,而且中间变数极多。”
“就是这个道理。”
沙瑞金微微颔首,“所以,不能一上来就掀桌子。”
“得先把他骗回来,把能退的赃退出来,把汉东这边的资产先控住,再收网。”
丁义珍沉吟片刻:“沙书记,您的意思是,暂缓对高育良的终极打击?”
“侯亮平那边该怎么查还怎么查,证据链该固定固定,但暂时不对外披露,不惊动赵瑞龙。”
沙瑞金语气沉稳,“等高育良的事查得差不多了,赵瑞龙这边也把钱退得差不多了,两边同时收网,才能最大限度挽回损失。”
“关键在于,怎么让赵瑞龙肯回来。”
丁义珍说出了核心问题,“赵瑞龙这个人,精明得很,利字当头。”
“如果嗅到半点风向不对,他宁愿躲在香港不回来,我们拿他没办法。”
沙瑞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所以,得有诱饵。”
他顿了顿:“吕州月牙湖美食城,生态破坏的问题,省里可以正式发文,责令限期整改。”
“整改就意味着要动项目,要重新评估土地价值,要考虑关停或者搬迁。”
“赵瑞龙在香港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什么?”
“他会觉得,这块地还有价值,不能就这么让省里收走。”
丁义珍顺着思路往下推,“他一定会回来处理这件事。”
“对。”
沙瑞金点头,“但这个诱饵要足够大,要让他相信,回来一趟,能把损失降到最低,甚至还能捞点好处。”
他目光落在丁义珍脸上:“义珍同志,这件事,得由你出面。”
“我?”
“你在吕州经开区的时候,跟赵瑞龙打过交道。”
“他对你有戒心,但也知道你的分量。”
“如果你以京州市长、代理市委书记的身份,通过合适的渠道,向他传递一个信号。”
“月牙湖美食城的事,还有谈判的余地,可以谈退让、谈补偿、谈后续开发。”
“他会愿意回来谈。”
丁义珍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快盘算。
沙瑞金这一手,确实是打蛇打七寸。
赵瑞龙最舍不得的就是吕州环湖那块地和美食城项目,那是他原始资本积累的第一桶金,也是惠龙集团在汉东的根基。
如果省里放出风声要动这块地,赵瑞龙必定坐不住。
“可赵瑞龙不是傻子。”
丁义珍语气审慎,“他回来之前,一定会多方打听,确认自己安全。”
“所以消息要做得真。”
沙瑞金一字一顿,“月牙湖美食城的整改通知,可以正式下发。”
“吕州市那边,易学习已经准备好了,文件随时可以出。”
“你这边,通过合适的中间人,向赵瑞龙传递一个‘可以谈’的信号。”
“他听到整改通知是实的,听到‘可以谈’是虚的,两下一凑,他就坐不住了。”
丁义珍缓缓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沙书记,中间人我有数。”
“谁?”
“王大路,大路集团董事长。”
“当年在金山县,他替李达康顶过事,辞官下海,在汉东商界人脉极广,和赵瑞龙也有往来。”
“这个人跟赵瑞龙没有直接利益牵连,但赵瑞龙会信他的话。”
沙瑞金微微颔首:“王大路这个人,我听说过。”
“为人还算正派,跟李达康关系深,但做生意这些年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
“用他传话,可以。”
“不过,”
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义珍同志,这件事必须拿捏好分寸。”
“王大路是你推荐的人,你跟他沟通的时候,不能把省委的全部意图都摊开。”
“只告诉他,月牙湖美食城的事省里要动,赵瑞龙如果想谈,可以谈,但条件要等赵瑞龙回来之后再说。”
“其他的,一个字不能多透。”
丁义珍郑重点头:“明白。”
“那就这么定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回去之后,先跟王大路碰个头,把话说透,让他去找赵瑞龙。”
“另外,月牙湖那边的整改通知,我让吕州市尽快走程序,给赵瑞龙再添一把火。”
“同时,侯亮平那边继续深挖高育良的案子,但所有进展严格保密,不向外界透露一个字。”
“等高育良的证据链彻底闭环,赵瑞龙人也回来了,两边同时动手。”
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赵瑞龙这几年在汉东捞了多少,得让他吐出来多少。”
“汉东老百姓的钱,不能白白流进他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