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侯亮平顺着这三条线往下查,最终都会汇到同一个节点。”
“高育良。”
沙瑞金接过了这三个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义珍同志,我把你叫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你那份材料,放在我这里,只能作为省委研判的参考。”
“但要真正把高育良的问题坐实,光靠省委的核查还不够。”
“必须走司法程序,由反贪局正式立案侦查。”
他目光落在丁义珍脸上:“我想让你把这份材料,亲自转交给侯亮平。”
丁义珍微微抬眼。
“沙书记,您的意思是……”
“意思很明确。”
沙瑞金一字一顿,“查下去。”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牵扯到什么层级,只要证据确凿,一查到底。”
“侯亮平需要这份材料,你也需要一个正式的渠道,把你在吕州留存的东西,交到真正能办事的人手里。”
“省委的态度,我来定。”
“具体怎么查,侯亮平来办。”
丁义珍沉默了两秒,随即郑重点头:“我明白了,沙书记。”
沙瑞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难以言明的意味:“义珍同志,这份材料交出去,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
“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汉大帮的掌舵人,在汉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你这份材料,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同样,你也会成为汉大帮反扑的首要目标。”
“你怕不怕?”
丁义珍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沙书记,我在吕州经开区处置安全事故的时候,经开区班子半瘫痪,谣言满天飞,有人往我家里寄过子弹壳。”
“我在青石镇改制的时候,挨过闷棍,头破血流,在医院躺了三天。”
“怕?”
“我要是怕,就走不到今天。”
沙瑞金嘴角微微一扬,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内侧,拉开抽屉,取出那个加厚档案袋,走回丁义珍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这份材料,你带过去,当面交给侯亮平。”
“该怎么说,你自己把握。”
“记住,省委的态度是明确的,但具体办案,反贪局独立行使职权,你不要干预。”
“是。”
丁义珍双手接过档案袋,抱在怀里,转身走出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沉稳远去。
沙瑞金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省委大院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和干部,目光幽深。
丁义珍走出省委大楼,坐进公务车后座,把档案袋放在身侧,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沙瑞金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还要干脆。
明面上,省委书记不出面,不表态,把所有的事都交给反贪局依法办理;暗地里,却把最核心的证据材料亲自交到丁义珍手里,让他转交给侯亮平。
这样一来,沙瑞金始终站在程序正义的高地上,进退自如。
而丁义珍,从今天起,就正式站在了高育良的对立面。
汉大帮的报复,用不了多久就会来。
但他不在乎。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车子驶入省检察院大院。
丁义珍下车前,给侯亮平打了个电话。
“侯局长,我是丁义珍。”
“有份材料,需要当面交给你。”
电话那头侯亮平的声音沉稳利落:“丁市长,我在办公室等你。”
丁义珍抱着档案袋,走进省检察院大楼,上到反贪局所在的楼层。
侯亮平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两人握了握手,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进侯亮平的办公室。
门关上。
丁义珍把档案袋放到办公桌上,推到侯亮平面前。
“这是什么?”
侯亮平看着那个加厚档案袋,神色审慎。
“吕州旧账。”
丁义珍语气平静,“我在吕州经开区工作期间,留存下来的材料。”
“赵瑞龙在环湖风景区搞美食城、在经开区圈地,惠龙集团关联公司拿地的合同、银行转账凭证、赵瑞龙手下人在会上施压的会议记录,还有几份当时经开区与惠龙集团之间的往来文件副本。”
“这些材料,可以和高育良在月牙湖项目上的签批文件互相印证。”
侯亮平伸手拿起档案袋,解开细绳,抽出里面的材料。
他一页一页翻看,动作很慢,目光在每一行字、每一个签名上停留。
经开区土地出让合同,惠龙集团关联公司拿地的审批流程,银行转账凭证,赵瑞龙手下人在会上说的话,时间、地点、经手人、金额,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侯亮平把材料整理好,放回档案袋,抬头看向丁义珍。
“丁市长,这份材料,你留了多久?”
“从吕州经开区的时候就开始留。”
丁义珍语气坦然,“当时赵瑞龙在环湖风景区搞美食城、在经开区圈地,我觉得这个人做事太过,迟早要出事,就习惯性地把经手的文件、会议记录留一份底。”
“后来到京州,事情多,一直没顾上动。”
“直到最近,吕州那边开始查月牙湖旧账,我想这些材料或许用得上。”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丁义珍,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认可。
“丁市长,你知道这份材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丁义珍语气平静,“意味着赵瑞龙在吕州的利益链条,不是孤立的商业行为,而是有预谋、有组织、有公职人员配合的系统性利益输送。”
“高育良同志在吕州主政期间批的那些项目,和这些材料,可以互相印证。”
侯亮平缓缓点头。
他把档案袋放到办公桌内侧,和吕州易学习报送的卷宗摘要并排放着。
“这份材料,我收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丁义珍脸上:“丁市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侯局长请说。”
“你在吕州这些年,从青石镇到经开区,再到京州,跟赵瑞龙、跟汉大帮斗了这么久。”
“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把这些材料交出去?”
丁义珍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瓷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