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大局谁来稳?”
高育良顿了顿,目光直视侯亮平:“亮平,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我对你有期望。”
“收手吧,到此为止。”
“你查处了刘新建、陈清泉,已经立了大功。”
“接下来,省委需要稳定,需要发展。”
“你把案子收一收,把精力放到抓大案要案上面,不要在汉东的旧账上纠缠。”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侯亮平端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可眼底那股锐利,比刚进门时更甚了几分。
“高老师,您说的‘收手’‘到此为止’,我理解。”
他语气平稳,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可我得问您一句。”
“您说的‘到此为止’,是到哪一步?”
“是到刘新建为止?”
“还是到陈清泉为止?”
“还是到程度、欧阳菁为止?”
“这些人,每个人身后都牵扯着一大批利益关系。”
“您让我收手,那些被牵扯出来的问题,谁来查?”
“那些被侵吞的国有资产,谁来追?”
“那些因为腐败而受到伤害的老百姓,谁给他们一个交代?”
高育良的脸色微沉。
“亮平,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
侯亮平站起身,目光坦荡地看着高育良,“我不懂为什么查到一个省委副书记的亲信,就要收手;我不懂为什么一桩桩证据确凿的贪腐案,在您嘴里变成了‘历史遗留问题’;我更不懂,您作为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系统的最高领导,为什么要替这些贪腐分子说话。”
“亮平!”
高育良的语气重了几分,脸上那层温和终于褪去几分。
“我是你的老师。”
“您是我的老师,我尊重您。”
侯亮平语气不卑不亢,“可我是反贪局局长,我的职责是查办贪腐,不是替谁兜底。”
“如果您觉得我查得不对,可以向省委反映,可以向沙书记汇报。”
“但只要我在反贪局一天,该查的案子,我一件都不会放过。”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高育良盯着侯亮平,目光深沉。
侯亮平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
吴惠芬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看客厅里的气氛,终究没有走出来。
“亮平,你长大了。”
高育良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我教不了你了。”
“高老师,您教我的东西,我一直记着。”
侯亮平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您教我做人要正直,要坚守原则。”
“我现在做的,就是您教我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高育良。
“高老师,我走了。”
“改天再来看您和师母。”
钟小艾站起身,朝高育良微微欠身,跟着侯亮平走出门去。
客厅的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吴惠芬从厨房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问:“谈崩了?”
“谈崩了。”
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吴惠芬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育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些不合适。”
“亮平是反贪局局长,他查案,是他的职责。”
“你让他‘收手’,这话不该你说。”
高育良睁开眼,看了妻子一眼,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话不该说。
可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刘新建被抓,陈清泉被双规,肖钢玉被巡视组带走,欧阳菁招供牵连出刘新建,吕州那边的旧账也快被翻出来。
汉大帮在京州的根基,一棵一棵被拔掉。
再往下查,就会查到他高育良头上。
他今天找侯亮平来,是想做最后一次努力,希望这个曾经的学生能念在师生情分上,给他留一条退路。
可侯亮平的态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决。
“收手?”
高育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从侯亮平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学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汉东大学教室里听他讲课的年轻人了。
“育良,现在怎么办?”
吴惠芬的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站起身,走回书房,关上门。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桌上摊着吕州月牙湖项目的卷宗摘要。
他伸手拿起那份材料,一页一页翻看,目光落在自己当年签批的那些文件上。
每一个签名,都是一条锁链。
他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巡视组下来后,沙瑞金第二天下午,就把丁义珍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次,白秘书没有在门外等候,沙瑞金吩咐他把门带上,任何人来都说书记在开重要会议,不见。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落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沙瑞金靠在椅背里,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份是易学习从吕州报送的月牙湖项目核查材料摘要,另一份,是丁义珍四天前交来的那个加厚档案袋。
“义珍同志,坐。”
丁义珍在沙发上落座,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沙瑞金。
沙瑞金没有绕弯子,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两份材料:“吕州那边,易学习已经把高育良在月牙湖项目上的签批文件、土地调规记录、环评放行意见全部整理出来了。”
“你给我的这份材料,恰好补上了另一半,赵瑞龙在吕州经开区圈地、惠龙集团关联公司拿地的合同、银行转账凭证、赵瑞龙手下人施压的会议记录。”
“两条线对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丁义珍:“高育良的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决策失误。”
丁义珍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语气沉稳:“侯亮平恢复职务了,三堂会审的结论被推翻,肖钢玉被巡视组带走,这你也知道了。”
“知道。”
“那你知道,侯亮平接下来要查什么?”
丁义珍沉吟片刻:“刘新建的口供还没有完全固定,高小琴的动向还在监控之中,吕州那边的材料刚刚整理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