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山间的那一次牵手之后,丁义珍与张曼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彻底消散。
往后几日,两人下班之后常常相约,或是在老街小馆简单吃一顿晚饭,或是沿着吕州护城河沿岸散步闲谈。
不谈过多官场权斗,更多聊读书、民生、产业规划,感情如同秋日缓缓流淌的河水,稳步升温。
张曼回家,免不了会把相处的点滴讲给父母听。
刘慧听女儿说起枫林之行,说起丁义珍的家庭、他在基层的坚守,心里的好感越来越浓。
张春江也不动声色,借着几次家庭晚饭的机会,想要再多看一看这个年轻人。
这周周六,便是丁义珍第二次登张家家门。
依旧不带贵重礼品,只拎着本地新下来的干果、糕点礼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饭桌上,不再仅仅聊产业园区,张春江会主动问起青石镇改制旧事,询问基层矛盾处置的得失。
丁义珍不吹嘘功绩,客观讲改革之中的难处,讲集体资产保全的不易,也坦诚坦言自己曾经遭遇诬告、被人暗中报复的过往,功过不遮,得失俱说。
他从不刻意逢迎讨好,该谦逊的时候谦逊,谈及原则立场,又态度笃定。
刘慧在一旁观察,见他待人接物稳重妥帖,对待张曼体贴有度,心中越发满意。
隔了三天,周三的晚上,恰逢张春江处理完市委一项重大会议,家里做了几样家常菜,张曼电话过来,邀丁义珍下班后过来简单吃点便饭。
这是他第三次赴张家家宴。
晚饭桌上,氛围松弛。
刘慧时不时关切丁义珍父母在岩台的生活起居;张春江则和他探讨吕州未来城乡发展的取舍。
丁义珍不攀附、不越界,该回答的如实回答,不属于自己权责范围内的事情,绝不妄议。
几番接触下来,张春江夫妻心中已然有数。
这个年轻人,既有基层摔打出来的实干本事,心性沉稳,懂得避嫌守规矩,对自家女儿也是真心相待,并非一门心思只想拿婚姻当做晋升筹码的投机之徒。
只是官场人心叵测,老两口依旧告诫女儿,感情继续慢慢相处,不用急于谈婚论嫁。
就在丁义珍和张曼的感情突飞猛进,张家对他的观感持续向好的时候,京州那边的暗流已经顺着组织系统的缝隙,悄悄涌向吕州。
赵立春终究还是被儿子赵瑞龙不断的吹风游说所打动。
纵然不愿做得太过明火执仗,可舐犊之心作祟,他动用自己积攒多年的人脉影响力,向省委组织部的部分领导旁敲侧击,以“干部轮岗交流、多岗位历练”为冠冕堂皇的理由,提议将吕州市市长李达康调整岗位,调离吕州,平调去省内另一处发展压力较小的地市。
名义上是正常干部交流轮岗,内里,却是因为李达康死死卡住赵瑞龙环湖美食城项目,挡了赵家的财路。
调令还没有正式行文下发,可官场内部,消息永远走在文件前面。
李达康身边多年跟着他的老秘书,从省委组织部熟人那边听到风声,连夜赶回吕州,把这个尚未公开的内情,悄悄汇报给了李达康。
市长办公室,窗帘拉上大半,屋内烟雾缭绕,烟灰缸堆满烟蒂。
李达康听完秘书的汇报,整个人僵在办公椅上,半晌没有说话。
他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到滤嘴,滚烫的灰烬落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过往一幕幕在他脑海翻涌。
想当年,赵立春一手将自己提拔为贴身秘书,悉心栽培,下放基层镀金,一路步步提携。
自己始终感念知遇之恩,不管在哪个岗位,拼了命干事,为地方发展殚精竭虑,处处维护老领导的脸面。
可如今,就因为自己不肯放任破坏环湖生态的商业项目落地,挡了赵瑞龙赚钱的路子,赵立春竟然就要动用手里的影响力,借着“轮岗历练”的幌子,把自己从吕州这块正在铺开改革的阵地上挪走。
“大局……大局啊。”
李达康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失望,一股寒意从心底往上冒。
他不是不能接受岗位调动。
干部服从组织安排本是本分。
可这样的调整背后的动因,他心里看得明明白白。
不为地方发展,不为干部能力适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家儿子的商业诉求。
往日那一份知遇之情,在此刻,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他一直以为赵立春是心怀地方发展的老领导,却没有想到,在亲情私利面前,所谓大局,竟可以被这般搁置一旁。
“出去吧,这件事,不要对外声张。”
李达康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打发秘书离开。
几乎同一时间,市委书记高育良,也从省委一位相熟的老同僚口中,收到了这条小道消息。
夜里,高育良独自坐在自家书房,台灯昏黄的光线铺在桌面上,手里捏着听筒,听完对方传来的讯息,整个人愣在原地,握着话筒的手指都不自觉收紧。
挂掉电话,他缓缓坐回椅子,久久没有动弹。
赵瑞龙想要拿环湖美食城项目,在自己办公室抛出交易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那时他只当是年轻人依仗家世的狂妄臆想,觉得商人终究难以撬动高级别干部人事调整。
可现实狠狠冲击了他固有的认知。
就因为一市之长不肯给商人的项目让路,仅仅是挡住了赵家儿子的财路,身居高位的赵立春,居然真的打算动用自身的影响力,运作把一名实干的地级市市长调离现岗位。
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
高育良读书出身,一辈子信奉体制的秩序、程序、公义。
在他过往的认知之中,干部任免,应当考量政绩才干、地方发展大局,权衡班子搭配。
可眼前发生的这一出,完全跳出了他理解的官场逻辑。
个人的私利,居然可以干涉一方主官的岗位命运。
他长久以来心中坚守的那一套理想与信仰,在这一刻,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人,怎么可以自私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