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纵然性格强势,和自己在部分施政理念上多有分歧,但不可否认,他是一门心思扑在地方建设上的实干干部。
就因为不肯屈从资本的诉求,就要被挪开位置。
若是此种风气可以大行其道,那制度、原则,又还剩下多少分量?
高育良站起身,在书房来回踱步,心绪纷乱。
吕州的局面,一瞬间彻底变了。
一旦李达康调令正式下达,吕州的权力格局就要彻底改写。
赵瑞龙没有了李达康这道硬屏障,必然会卷土重来,环湖美食城项目会死灰复燃。
自己往后在吕州开展工作,又要面对来自赵立春这一层沉甸甸的无形压力。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万家灯火,可高育良的书房之中,一片压抑的安静。
同一时刻,经开区管委会宿舍。
丁义珍也从张春江私下传来的简短口信,获知了这则尚未公开的重磅内幕。
他坐在书桌前,指尖重重捏着一页经开区项目归档清单。
终究还是来了。
前世的历史轨迹,以另一种形式,正在缓缓上演。
只是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只能依附一人的棋子。
和张曼的感情已经更进一步,背后站着张春江这股吕州本土力量,经开区全套的档案材料、环评报告、环湖生态调研,也已经整理完毕,锁进了多套档案库房。
可即便如此,心中依旧沉甸甸。
李达康要走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吕州的湖面,接下来,所有人,都要迎接这场风暴。
第二天,上午十点。
副区长办公室里,丁义珍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李达康市长办公室的内线。
听筒响了几声,秘书接起电话。
“小吴,我是丁义珍。”
“李市长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有工作上的事情想向他汇报。”
秘书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疲惫:“丁区长,李市长心绪不太好,刚刚吩咐我说要静一静,现在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
“我帮您问问。”
短暂的等待之后,听筒那头传来李达康略显沙哑的声音:“义珍,说吧。”
听得出,往日那股雷厉风行的锐气,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
丁义珍斟酌措辞,没有直接挑明那则还未公开的人事传闻,这种小道消息,不能经由下属之口去做实。
“李市长,经开区这边,经开区一期落地企业初审全部收尾,五家实体制造企业即将上会审议。”
“环湖生态调研报告多部门会签完毕,三套档案已经按要求完成归档。”
他先汇报手头实打实的工作,话锋才缓缓一转,语气恳切,“无论后续市里班子发生何种变化,经开区守实体招商、严守生态红线这套准则,我会死死扛住。”
“只要我还在经开区一天,不合规、破坏生态的项目,初审关口绝不会放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达康听懂了丁义珍话里的潜台词。
他已经知道风声外泄,丁义珍清楚即将到来的变局,这通电话,既是工作汇报,也是表态。
“义珍。”
李达康的声音缓缓传来,“我知道你的心意。”
“组织上的人事安排,不是我们能够左右。”
“我走或者留,经开区的摊子,是你一砖一瓦拼出来的。”
“记住,守住原则,保护好你自己。”
“不要为了死守立场,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汉东的天很大,做事,首先要活下来,才有机会做更多事。”
寥寥几句,藏着过来人沉甸甸的告诫。
李达康心里明白,一旦自己调离,丁义珍将要承受何等压力。
“我记住您的叮嘱。”
丁义珍郑重答复。
简短通话结束,听筒归于沉寂。
放下电话,丁义珍心中五味杂陈。
李达康明明满心失望,却依旧在替自己的安危考量。
而另一边,市委书记高育良的办公室。
来回踱步之后,高育良终于停下脚步,重重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茶水早已凉透。
赵立春为了儿子的商业利益,就打算动用影响力挪动一名实干市长,这件事,颠覆了他长久以来对官场运行逻辑的认知。
可理智又在不停拉扯他。
赵立春深耕汉东多年,根基盘根错节,不是他一个吕州市委书记能够去抗衡的。
硬刚?
如果公开站出来反对这次人事调整,等于直接和赵立春撕破脸。
自己这个市委书记的前途,就要蒙上巨大阴影。
吕州一地的很多工作,都将处处受到省里的掣肘。
可一味顺从,眼睁睁看着实干干部因为挡了资本财路被调走,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往后赵瑞龙卷土重来,环湖美食城项目重新摆上桌面,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答应,是背弃原则;拒绝,就要直面赵家的怒火。
进退两难。
高育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叩击桌面,脑海之中反复权衡利弊。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又放了下来,他吩咐了一句,安排了汽车,言称身体不舒服,请假回家去了。
不多时,高育良到家了。
吴惠芬看见丈夫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一眼便察觉到大事不妙。
“出什么事了?”
高育良把听到的内情低声讲给妻子听。
吴惠芬听完,脸上也露出震惊神色:“怎么能这样?李达康兢兢业业抓经济,就因为不肯给赵瑞龙让路就要被调走?”
“传闻还只是传闻,正式调令还没有下。”
高育良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无风不起浪,省里已经有这个动议。”
“现在最难的是我们。”
“一旦李达康离开,赵瑞龙必定杀回吕州。”
“美食城项目,首当其冲就要摆到市委常委会。”
吴惠芬思索片刻,轻声劝道:“育良,你是吕州的市委书记,要顾全整个吕州的大局。”
“不要硬碰硬去撞赵立春这块铁板。”
“但是,也不能毫无底线地顺水推舟。”
“凡事,要学会留余地。”
“留余地?”
高育良抬眼看向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