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白天满满当当的公务,转眼又到周五傍晚。
结束一天忙碌,夕阳落在东郊开发区成片在建厂房的屋顶上。
丁义珍忙完手头最后一份签批文件,看了一眼手机,斟酌片刻,拨通了张曼的电话。
听筒很快接通,传来张曼清浅的声音。
“这周发改委一份产业规划总算打磨定稿,熬了好几个晚上,总算能松一口气。”
张曼的声音带着一丝卸下重担之后的松弛。
“辛苦了。”
丁义珍语气温和,“忙完了,周末想不想出去走走?”
“城西郊外的枫树林这阵子叶子红了,风景不错,远离市区的喧嚣,可以散散心。”
郊外看红叶,没有闹市商场的人潮喧嚣,安安静静,适合谈心,也不会引来机关熟人过多的注意。
电话那头短暂停顿片刻,传来一声轻轻的应答:“好啊,那周六上午。”
挂断电话,丁义珍把手机揣回口袋。
周六清晨,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丁义珍换上一身休闲外套,没有开管委会公务公车,自己开着私人二手轿车,驱车前往发改委楼下接张曼。
张曼一身米白色风衣,挎着简约的帆布包,走出单位大院,看见停靠在路边的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轿车驶离城区,一路向西,朝着郊外枫林开去。
车窗半降,秋日清冽的风灌进车厢,道路两旁田野铺展,金黄的稻茬铺满原野。
车子里没有一味谈论工作,闲话家常,聊读书,聊青石镇那些乡土见闻。
丁义珍刻意收敛身上官场博弈的沉重,只是把一个历经风雨却依旧向往踏实生活的自己,慢慢展露在张曼面前。
“在青石镇那几年,我见过太多被利益裹挟,被欲望吞噬的人。”
车子平稳行驶,丁义珍目视前方,语气淡淡的开口,“见过不少干部,一开始也想好好干事,到最后,被人情、利益裹挟,底线一点点后退,最后身败名裂。”
张曼侧过头看向他:“所以你一直对自己要求很紧?”
“底线。”
丁义珍话说一半,把前世那一场逃亡客死异乡的惨痛记忆压在心底,换了一种说法,“见过旁人摔得粉身碎骨,便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走上那条老路。”
张曼静静听着,能够感受到他话语底下藏着的沉重过往。
轿车抵达郊外枫林,漫山遍野火红的枫叶层层叠叠,秋风掠过,红叶簌簌飘落。
二人并肩顺着林间步道缓步向前,脚下铺满泛红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漫山红叶如火烧云一般铺在连绵的山坡上,秋风卷着细碎的枫叶片片旋落,有的飘落在肩头,有的滚落在铺满腐叶的步道上。
林间游人寥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周遭格外静谧。
两人并肩慢慢踱步,脚下枯叶被踩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张曼两手揣在风衣口袋,目光望着层林尽染的远山,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说起来,我听别人说起过你的履历,一路从吕州乡下出来,从普通科员一步步走到现在。”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丁义珍,“很少听你提起家里,你的父母,现在还在老家吗?”
这个问题来得不算突兀,相处日久,聊到家庭本就是情理之中。
丁义珍脚步稍稍放缓,心底微微一动。
这是两人相处以来,张曼第一次正式问及他的家庭身世。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契机。
他侧过头,望向远处层叠的红枫,神色平和,缓缓开口:“老家就在吕州乡下的村子里,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
“一辈子守着几亩田地,老实巴交,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当年我能考上中专,还是全村乡亲凑的学费。”
“父母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盼着我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要闯祸,平平安安就好。”
“后来我在岩台市工作,就把父母接了过去。”
“这次调动回吕州,也没有把他们接过来,暂时还在那边,每个月我给些生活费,日子还算稳定。”
说起旧事,丁义珍的语调淡淡的,藏住两世轮回里无数的辛酸与劫难,只讲今生质朴的过往。
“他们不懂官场里的弯弯绕绕,也不求我能飞黄腾达,每次回家,反复叮嘱我的,也是守好本心,不要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么多年基层摸爬滚打,遇到过诱惑,也见过风浪,父母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说完这一番话,丁义珍的目光落向身侧。
张曼的一只手露在风衣口袋外面,指尖微凉,被秋风吹得泛出一点浅红。
时机就在眼前。
丁义珍心中微微屏息,看似随意,实则带着几分审慎,他缓缓伸出右手,轻轻覆住了张曼那只露在外边的小手。
掌心相触的一瞬,张曼的身体猛地一僵,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住,脚步也下意识停了下来。
指尖传来的温度,带着丁义珍掌心的厚度。
她浑身肌肉微微绷紧,本能的念头想要把手抽回去,可话到嘴边,却没有动。
几秒钟安静得漫长,只有秋风扫过枫林的哗哗声响。
丁义珍也没有用力攥紧,只是轻轻虚握着,没有逼迫,倘若她想挣脱,随时都可以抽走。
他的心脏也在胸腔悄悄加速跳动,表面依旧维持着沉静,不去看她的眼睛,依旧望向漫山红叶,不给她压迫感。
一秒,两秒,三秒。
张曼没有挣开。
那只微凉的小手,就安安静静搁在他的掌心里。
丁义珍悬着的一颗心骤然一松,一块石头悄然落地。
成了。
这一握,便是一道分水岭。
不再仅仅是互相欣赏的普通朋友,二人的关系,实实在在往前跨进了一大步。
他心中翻涌一丝喜悦,却没有得寸进尺,没有立刻情话绵绵,只是手掌力道依旧轻柔,慢慢往前继续迈步。
张曼回过神来,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目光避开丁义珍的脸庞,看向脚下满地飘落的枫叶,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相处这么久,她对丁义珍本就心生好感,今日这一刻,水到渠成。
沉默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张曼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被秋风揉碎:“有这样朴实的家人,很难得。”
“是。”
丁义珍轻声应道,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人走得再远,也不能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我父亲总说,官场之中看人,不光要看能力才干,也要看家教本心。”
张曼缓缓说道,“今天听你讲起家里,我大概更能明白,为什么你凡事都总把底线摆在前面。”
丁义珍转头看她,看见少女耳尖那抹掩藏不住的红晕,眼底掠过一抹温和。
“很多道理,说起来简单,真正守住,却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