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晕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经开区风控预案、环湖生态调研的工作要点,可丁义珍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久久没有落下新的字迹。
方才和张曼一通简短的通话还萦绕在耳畔,听筒里那道温和沉静的声音,和眼下吕州暗流汹涌的局面,在他脑海之中交织盘旋。
他把手里钢笔轻轻搁在桌角,身体向后靠向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推演眼下的困局。
赵瑞龙已经返回京州向赵立春吹风,悬在吕州头顶的那把利剑已经缓缓拔出鞘。
李达康性子刚硬,守得住原则,可他终究是独木难支。
赵立春身居高位,底蕴深厚,一旦执意要推动人事变动,把李达康调离吕州绝非空谈。
一旦李达康走了,自己这个外界口中“李达康的化身”,处境瞬间就会变得无比凶险。
虽说手里攥着经开区一摊子实打实的实绩,青石镇的改革功绩白纸黑字记录在档案,可官场之中,想要打压一名失去靠山的副处级干部,手段数不胜数。
明面上不处分你,把你平调扔到偏远县城冷板凳岗位,闲置搁置,消磨掉大好年华,这就足以毁掉自己十年拼死打拼换来的一切。
十年,从吕州一名微不足道的普通科员,闯过改制的刀光剑影,扛过诬告、挨过闷棍,熬过青石镇无数个通宵伏案的夜晚,才走到今天副处级、经开区副区长的位置。
他耗不起再一个十年,更不能接受半生努力付诸东流。
他也设想过别的出路。
把全部筹码压在工作上面,把经开区的档案材料做到天衣无缝,用实打实的实体产业政绩自保。
可政绩只能护得住底线,挡不住上层人事博弈的倾轧。
上面铁了心要挪动你的岗位,再漂亮的报表,也拦不住一纸调令。
又或者,提前向其他省级领导靠拢?
可汉东的高层圈子盘根错节,凭空想要搭上重量级人物,谈何容易,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搞小圈子、四处攀附的帽子,反受其害。
一条条路在心底反复掂量,又一条条被他否定。
思来想去,摆在眼前最现实、最稳妥的一条路,还是张曼。
只要自己和张曼的感情水到渠成,真正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市委副书记张春江就会成为自己实打实的岳丈。
张春江深耕吕州多年,本土派系根基盘根错节,在市委常委会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赵立春权势滔天,可那是全省层面的影响力。
赵瑞龙想要为了对付自己,动用到去打压一名背靠市委副书记的干部,代价未免太大。
真要是赵立春为了赵瑞龙的一己私利,收拾张春江的女婿,等于公开和吕州本土实权大员撕破脸面。
这种明火执仗打压地方干部的举动,摆到汉东省委的台面上,其他省级领导未必能够坐视不管。
官场行事,也要讲体面、讲规矩,不能真的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赵立春可以运作调走李达康这种手握改革大权的外来干部,可想要顺带着连张春江的女婿也一并清算,那就是把事情做得太绝,必然会激起地方官场普遍的警惕与抵触,这一步,赵立春轻易不会踏。
“但这一切的根基,不能是纯粹的利益算计。”
丁义珍缓缓睁开双眼,心底默默告诫自己。
前世祁同伟,纯粹为了仕途前途,牺牲感情去换取梁家的权势,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交易,最后一辈子活在扭曲与屈辱之中,底线一步步失守,最终万劫不复。
这个血淋淋的教训,他时时刻刻不敢忘记。
他对张曼,是真真切切存有好感。
张曼知性独立,精通产业规划,两个人有共同的事业话题,相处之时舒服坦荡。
感情可以成为自己的一重保护屏障,可绝不能仅仅只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他要真心实意地去经营这份感情,不是虚情假意演戏哄骗,用婚姻当做向上攀爬的跳板。
两个人是互相欣赏,彼此扶持,在此之上,顺带收获来自张家这层现实的庇护。
公私的那条边界,他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心。
不能因为想要攀附张家,就无底线去迎合张家提出的任何诉求,更不能将来借着张春江的名号,为自己谋取私利。
感情归感情,原则归原则,二者绝不能混为一谈。
想通透这一层利害,丁义珍心中纷乱的思绪终于尘埃落定。
他重新坐直身子,拿起钢笔,先把经开区后续要落实的各项工作逐条补写完整。
阵地不能丢,自身的实干政绩永远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感情是重要的后盾,却不能替代实打实的能力与实绩。
两手都要抓,缺一不可。
写完工作预案,夜色已经很深,窗外经开区工地上零星的塔吊灯火在黑夜明明灭灭。
他没有再拨通电话去打扰已经休息的张曼,只是在心里打定主意,往后和张曼相处,要更加用心,真诚相待,稳步推进二人的关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丁义珍早早赶到经开区管委会,召集班子紧急会议。
会上,他把完善项目评审归档、加速优质实体企业落地、启动环湖生态专项调研三件大事正式布置下去,责任落实到人,明确时间节点,要求所有流程全部留痕,档案多套备份,严防日后出现口头扯皮、无据可查的局面。
“我们干工作,既要向前谋发展,也要向后留凭据。”
丁义珍坐在会议桌主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班子成员,语气严肃,“每一份评审意见,每一次专家会商记录,土地、环评的全部材料,不允许出现事后补改,谁经手,谁签字,谁负责。”
一众班子成员都明白,丁义珍这一系列看似繁琐的安排,背后是来自市里巨大的暗流压力,全部郑重领受任务。
会议结束之后,各科室立刻高速运转起来,管委会大楼之内,卷宗流转,打印机不停嗡鸣,整套风控体系有条不紊地搭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