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青石镇那一场场风波磨砺,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埋头整理报表的年轻科员。
遇事先留后手,既谋发展,又预做防备,进退都有凭据。
“就照这个思路落实。”
李达康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但是记住,材料归材料,报告归报告。”
“真要是高层直接下指示,我们基层也很难直接硬顶。”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道理、数据、风险全部摆到台面上,尽到我们做干部的本分。”
谈话到此,时间已经不早。
诸多核心工作敲定,丁义珍收拾好桌上的卷宗笔记本,起身告辞。
丁义珍坐上车返回经开区管委会宿舍,一路上心绪纷繁。
另一边,黑色轿车在夜幕之下疾驰,高速公路上车灯连成流淌的光河,赵瑞龙一心赶回京州赵家老宅。
等车子驶入京州城内,夜色已经深透。
赵家老宅院落安静,庭院当中的老树枝干虬曲。
书房灯光亮着,赵立春正坐在藤椅之上翻看省内的工作简报。
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看见一脸愤愤不平的赵瑞龙推门走了进来。
“跑吕州一趟,事情办得不顺利?”
赵立春阅历老道,只看儿子脸上的神色,便猜出了七八分结果。
赵瑞龙把手里皱巴巴的美食城项目简本重重搁在书桌上,压抑了一路的怨气终于倾泻而出。
“爸,李达康太不给面子了!”
他开始添油加醋,把吕州之行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闭口不提自己项目破坏环湖生态的短板,一味诉说李达康忘恩负义,不念旧日栽培,顽固地拒绝投资;又讲自己去找高育良,对方拿调研评估来回搪塞。
“高育良那边说了,只要李达康调离吕州,他就愿意把美食城项目拿到常委会上重新研讨。”
赵瑞龙着重强调这一句,刻意放大高育良的那句条件,将敷衍的客套话包装成明确的承诺,“只要把李达康挪走,环湖那块地我们就有希望拿下来。”
赵立春放下手中简报,手指轻轻敲击藤椅扶手,眉头微微蹙起。
李达康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干部,敢闯敢干,抓经济是一把好手,政绩耀眼,在省里也有不少领导赏识。
平白无故调动一名地级市市长,绝非儿戏,要过省委常委会,要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不能凭私人好恶随意摆弄人事。
“李达康性子刚强,做事认死理,这个我清楚。”
赵立春缓缓开口,“但他不是一无是处,吕州的经济发展离不开这样能干事的人。”
“就为了你一个商业项目,强行把人调走,道理上说不过去,传出去,闲话少不了。”
赵瑞龙一听父亲态度有所犹豫,心中顿时急了,上前一步继续游说:“爸!项目落地,几个亿投资,带动就业税收,对汉东也是好事!”
“李达康守着条条框框,思想僵化,卡在吕州,再好的项目也落不了地!”
他不断游说,把商业利益包装成地方发展的大义,反复诉说李达康在吕州行事强势,班子内部协调困难,借班子不和作为借口,竭力说服赵立春出手干预。
书房之内,父子二人的谈话持续了很久。
赵立春溺爱自己这个儿子,可多年官场历练,理智告诉他不能做得太过明火执仗。
他没有直接答应动用权力一纸调令赶走李达康,但是架不住儿子反复的吹风诉苦。
“人事上直接大动,不妥。”
赵立春沉吟良久,缓缓开口,“但我可以找机会,跟省里相关领导打个招呼。”
“吕州环湖美食城这个项目,可以安排相关部门组织一次实地考察调研。”
“至于李达康,后续有岗位调整机会,会把他纳入考量范围。”
这番话留足了余地,没有给出任何确定承诺,却给了赵瑞龙盼头。
赵瑞龙大喜过望,在他听来,父亲已经松口,事情大有可为。
同一时刻,吕州经开区管委会宿舍。
丁义珍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芒铺满桌面。
他摊开稿纸,连夜草拟两份工作提纲。一份是经开区完善项目准入评估机制的实施方案,另一份是环湖生态调研的工作构想。
桌上的闹钟指针缓缓滑过深夜十一点。
手机忽然响了,是张曼打来的电话。
“还在忙工作?”
电话那头,张曼的声音温和轻柔。
“嗯,刚整理完材料。”
丁义珍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疲惫稍稍消散几分,“今天发生不少事。”
他没有细说赵瑞龙、官场博弈这些暗流汹涌的内情,只是简单提了一句经开区近期要加紧完善项目审核流程。
张曼在发改委工作,对项目评审、土地规划本就熟悉,在电话那头和他轻声探讨起产业评估当中容易出现的漏洞。
简短通话结束,丁义珍放下听筒。
感情是他生活里难得的一处缓冲,可现实的危机不会就此消散。
京州那边,赵立春既然松了口,来自上层的压力,迟早会顺着行政系统传导到吕州。
李达康固然强硬,但也不是铜墙铁壁。
高育良态度暧昧,常委会内部各人心思难测。
丁义珍拿起笔,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行计划。
他不能把所有希望全部寄托在李达康一人身上。
经开区是他手里的阵地,完整、扎实、无法轻易推翻的档案材料,就是他将来抵御压力最坚硬的铠甲。
否则的话,李达康受到了冲击,他这个李达康的“化身”,肯定没有好下场。
不同意李达康位高权重,一市之长,他才一个副处级的副区长,一旦被人打压,恐怕只能调任一个偏僻县担任个县长。
从此之后,他的仕途也就算到头了。
这可不是小事!
不能想着倒霉的是李达康,和自己没有关系,毕竟在外界看来,他和李达康的绑定太深了,深到了必被牵连的程度。
至于李达康调任没有没落,反而顶住压力,一步步高升?
李达康能扛得住,他丁义珍可未必能抗住,或者说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十年了,从一无所有,升职副处,他付出了太多,多到了无法想象,他可没有第二个十年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