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营中,无有死卒”这句话,最早其实是夸人的。
北营连续三次出动,没丢过粮,没散过阵,受伤的人还能自己回来。军府抄战报的文吏嫌原句太干,顺手在末尾添了八个字:
“临刃不退,无有死卒。”
意思很明白。
勇,稳,命硬。
邵弘看见时还骂了一句:“死的那几个算什么?”
文吏说:“这是说士气。”
“士气能把死人抹了?”
“上头爱看。”
邵弘把竹牍扔回去,没再管。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句话后来会变成另外一个意思。
冬末的一场仗来得比预想早。
北边一处小塞被冲,驿骑半夜赶到时,马鼻子上全是白沫。邵弘连人都没叫齐就先去看地图。敌骑人数不算多,可小塞后面是两条粮道,一旦让人绕进去,后边几个屯都会乱。
他带蚩尤营先走。
田更也在。
上次箭伤还没完全好,右臂抬高时会疼。军医本来不让他去,田更只问了一句:“能拉弓吗?”
试了两次,能。
于是他去了。
邵弘当时没有拦。
这就是蚩尤营最让人上瘾的地方。
标准会自己往下掉。
以前“伤没好”就是不能上阵;后来变成“还能不能走”;再后来变成“还能不能拿兵器”。每一次都不是有人突然下令糟践士卒,而是前一次他们真的撑住了。
到了小塞天还没亮。
雪地发蓝,风从豁口里直灌。守塞的人已经退到第二道木栅后面,地上有尸体,也有没死透的伤兵。邵弘没时间一个个看,只让人先把还能说话的拖后。
蚩尤营顶在最窄的那段坡口。
第一轮冲得很凶。
田更他们守住了。
第二轮更近,弓已经没什么用,木栅外全是马蹄和喊声。邵弘亲眼看见一个蚩尤卒腹部挨了一矛,整个人弯下去,手还抓着栅栏不松。旁边人想拖他,他反而推开,继续拿短刀往前砍。
邵弘吼:“换下去!”
那人像没听见。
直到同伍两个人硬把他拽走。
这本来已经够糟。
真正不对是在天亮以后。
敌骑退了。
塞口一片乱,雪被踩成黑红色。军医把伤兵按轻重分开,邵弘站在旁边听一个个报。
死十一。
重伤二十七。
还有几个撑不到中午。
他听到“十一”时皱了皱眉。
比前几次高。
“蚩尤营死几个?”
军医没立刻答。
邵弘抬头:“问你话。”
“六个。”
“名字。”
军医报了五个,到第六个时停了一下。
“陈俭。”
邵弘记得他。
锁骨上次就伤过,今天又在最前面。
“尸首呢?”
军医朝后边指。
几具尸体暂时排在背风的土墙下,身上盖着旧毡。邵弘走过去,刚掀开第一张,就听旁边有人大喊。
不是敌袭。
是搬尸的人。
“校尉!”
声音都变了。
邵弘转身。
两个士卒站在三步外,谁也没敢靠近。
地上本来躺着一个人。
现在那个人坐起来了。
陈俭。
他上半身歪着,头低得很厉害,像脖子已经撑不住。胸前全是干了一半的血,锁骨下方那道旧伤又裂开,腹侧还有一处更深的新伤。
邵弘第一反应是军医看错了。
“活着你们盖什么毡!”
军医脸白得没有血色。
“他没气了。”
“再看!”
“看过三次。”
陈俭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
他摸到了落在腿边的短刀。
五根手指慢慢收紧。
周围的人同时往后退。
田更从另一边挤过来,右臂还绑着布。他看见陈俭,先愣了,接着喊了一声名字。
“陈俭。”
坐着的人没有抬头。
田更又喊。
“是我。”
没有反应。
“田更。”军医低声叫他,“别过去。”
田更没听,往前走了两步。
陈俭忽然站起来。
那动作很难看。
先是一条腿撑住,另一条腿拖着,身体晃了两下,几乎重新倒下。他没有看田更,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人,只把短刀提了起来,刀尖朝前。
正对塞口。
像还在列阵。
邵弘后背一下凉了。
他忽然想起过去几个月所有看起来值得夸的事。
伤了不停。
累了不停。
疼了不停。
没听见收兵,就继续往前。
这些事原来没有边。
“陈俭。”田更又叫了一声。
这次陈俭转头了。
动作很慢。
他的眼睛落在田更脸上,却没有任何认出来的意思。
田更站住。
“你看我。”
陈俭看着他。
田更嘴唇动了动:“你昨天还欠我半块饼。”
没人笑。
陈俭也没有。
下一刻,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短刀仍朝塞口。
邵弘立刻下令:“按住他。”
没人动。
不是抗命。
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上。
最后还是田更第一个伸手。
他从侧面抱住陈俭的胳膊,另外两个人才扑上来。陈俭没有像疯人一样乱咬乱撞,只是固执地往前走。三个人把他压到地上,他还在用膝盖撑,像一个只剩下最后一道军令的人。
军医跪下去摸颈侧,又探口鼻。
手抖得厉害。
“没有。”
邵弘问:“什么没有?”
“气。”
“脉呢?”
军医没答。
答案写在脸上。
邵弘不信,自己蹲下去。
他把手按在陈俭颈边。
什么也摸不到。
身体还有一点余温。
这在刚死的人身上并不奇怪。
可刚死的人不会用膝盖顶着三个人往前爬。
田更死死压着陈俭的右臂,突然说:“他知道打哪边。”
邵弘看他。
“什么?”
“刀。”田更声音发干,“一直朝塞口。”
邵弘看过去。
短刀确实还被陈俭抓在手里。
哪怕手腕被按住,刀尖仍偏向他们刚才作战的方向。
这比乱抓更让人害怕。
因为乱抓可以说是抽搐。
这个像命令还在。
人却不在了。
军医最后用布条缚住陈俭四肢,又把他单独抬进一间空仓。邵弘亲自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一个时辰后,里面还有响动。
很轻。
布条擦过木板,一下一下。
到午后才停。
没人进去看。
太阳落山前,军府来人到了。
霍姓军吏先听完整经过,然后把所有战报收走。
邵弘问:“你们以前见过没有?”
对方没有马上答。
就这一点,已经够了。
“见过?”
“旧记录里有。”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旧记录写得不清。”
“什么叫不清?”
霍姓军吏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说是死后筋动,有人说并未真死,有人说能行数步,也有人说都是传闻。”
邵弘盯着他。
“现在还算传闻吗?”
对方没说话。
门后的仓房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
像有人用指节碰了木板。
霍姓军吏脸色也变了。
当天夜里,蚩尤营所有人停止外出。
伤兵、未伤者、军医、试用记录,全部留营。
邵弘坐在帐里,把过去几个月的战报一张张翻出来。
“临刃不退。”
“伤而能战。”
“疲而不自止。”
最后翻到那句文吏为了好看添上去的话。
“蚩尤营中,无有死卒。”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拿刀把那片竹简从中间削断了。
可字已经有人抄走。
而仓房里的东西,直到后半夜,又响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