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恭到北营的时候,营门还开着。
这件事后来让他想了很久。
如果早半个时辰关门,会不会少跑出去两个人;如果再晚半个时辰,里头的人会不会已经散进附近几个屯里。可那天他骑马赶到时,门边照旧有人换岗,灶房照旧冒烟,甚至还有个兵蹲在墙根补鞋。
怎么看都只是一座出了点麻烦的军营。
军府给他的命令也只有八个字:
封营,点人,不许出入。
没有说为什么。
赵恭是军府属吏,干的从来不是问为什么的差事。他查逃卒,押粮,封过疫舍,也替上官接收过打败仗后不肯报实数的军寨。到了地方先看门、看水、看粮,再看人,这是他的习惯。
他下马第一句话便问:“几口井?”
邵弘愣了一下:“一口营内,一处沟水在东墙外。”
“粮够几日?”
“七八日。”
“柴呢?”
“五日。”
赵恭点点头:“先关门。”
邵弘却没动。
“里头还有伤兵。”
“我知道。”
“还有没用过勇武方的伙夫、马夫、军医。”
“也知道。”
“那你关的是谁?”
赵恭抬眼看他:“现在还不知道。所以都关。”
这话难听,却没有别的办法。
两扇木门合上的时候,门轴发出很长的一声响。门外新来的二十名军士把横木抬上去,又在外侧加了一道绳索。赵恭让自己带来的人守外圈,不许同营内的人换岗,不许吃同一锅饭,也不许接递水囊。
营里很快有人骂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觉得荒唐。
他们刚打完胜仗。
北塞守住了,粮道没断,死的人也比别营少。现在军府派人过来,第一件事却是把他们当犯人锁住。
赵恭站在门楼下听了一会儿,没解释,只叫文吏铺开名册。
“一个一个来。”
最先查的是姓名。
姓名、籍贯、同伍、入营年月、家中还有谁。
再问伤在哪里,昨夜睡了多久,今天吃过什么。
开始时一切都很正常。
有人嫌烦,有人回答得飞快,还有人故意拿同伍的乳名逗笑。赵恭甚至觉得军府有些小题大做,直到第十九个人站到案前。
那人叫魏顺。
名册上写得清楚,河东人,二十七岁,前年入营,有妻,有一女。
赵恭问:“女儿多大?”
魏顺没答。
“家里孩子多大?”
魏顺看着他。
神情不呆,也不痴,像只是没听懂这句话为什么要问。
赵恭换了个问法:“你女儿叫什么?”
魏顺嘴唇动了动。
半晌,说:“家里有人。”
“谁?”
“家里人。”
文吏的笔停了。
赵恭抬头看邵弘。
邵弘脸色很难看:“他以前说过。天天说。说他闺女会走路了。”
赵恭又问魏顺:“你伍长是谁?”
“孙长。”
“昨夜口令?”
魏顺立刻答了出来。
一个字不错。
赵恭背上起了一层凉意。
家里的名字没了,军令还在。
接下来,查法变了。
不再只问军中的事。
赵恭让每个人都说一件与打仗无关的东西。母亲做过什么饭,家门朝哪边,小时候怕过什么,娶妻那天喝没喝醉。
有人骂他有病。
他反而松口气。
会嫌烦,会脸红,会因为旁边人听见自己怕狗而恼火,这些都让他觉得像个活人。
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那些答得太平静的。
他们能记住阵位、口令、兵器放在哪里,却对自己的旧事越来越含糊。
到下午,营里被分成了三处。
第一处是从未用过勇武方的人;第二处是用了以后仍能正常认人、记事的人;第三处则被隔在西边旧马圈里,那里原本拴病马,木栅比普通帐篷结实。
陈俭也在西边。
他被单独缚在一间空仓里。
赵恭进去看过一次。
门只开一条缝。
陈俭侧躺在地上,手脚都绑着,胸口没有明显起伏。军医坚持说摸不到脉,也探不到鼻息。
可门一开,外面换岗的军士喊了一声“持戈”,陈俭的右手立刻收紧了。
手里什么都没有。
五根手指却像握住了一柄不存在的刀。
赵恭把门关上以后,半天没说话。
邵弘站在旁边:“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赵恭问:“有几个这样?”
“死后还动的,只见这一个。”
“别的呢?”
邵弘看向马圈。
“有些人还活着。”
这句话说得很怪。
赵恭却听懂了。
马圈里二十三个人,没有一个像陈俭。有人发热,有人伤口化脓,有人只是连续几夜不睡。军医不能证明他们已经变成什么,也不能证明明天会不会变。
最麻烦的,是他们自己都觉得没事。
田更就在里面。
他右臂包着布,坐在木栏边,看见赵恭进来,还知道起身行礼。
赵恭问他:“你认得我吗?”
“不认得。”
“那你为什么行礼?”
田更看了看他腰间的印绶:“你比我大。”
赵恭差点笑出来。
这是今天第一个让他觉得轻松的回答。
他继续问:“陈俭是谁?”
田更的脸慢慢僵了。
“我同伍。”
“还记得?”
“记得。”
“欠你什么?”
田更想了好一会儿。
“饼。”
“多少?”
“半块。”
赵恭点头,刚想走,田更忽然叫住他。
“大人。”
“什么?”
田更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弟叫什么,我今天又想不起来了。”
赵恭没有回答。
田更抬头:“这算不算有事?”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怕。
赵恭反而觉得这点怕很珍贵。
“算。”他说,“怕也算。”
天黑前,营外来了第二道军令。
仍旧没有解释。
只多了几句话:勇武方及旧药全部封存;营中人不得外调;病死、战死者不得立即移出;所有竹牍、木牒、医案收齐候验。
最后一句最短。
若有人强出,止之。
赵恭拿着那片木牒看了两遍。
邵弘问:“止到什么程度?”
“没写。”
“你打算怎么止?”
赵恭把木牒放下:“先别让他们走到门口。”
这晚没出事到三更。
三更过后,西边突然有人敲栅栏。
不是乱撞。
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守卒以为里面有人求水,刚靠近,就听见马圈里有人喊:“列。”
一个字。
里面原本横七竖八坐着的人,有七八个同时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其中两个腿上还有伤,站起来时连眉头都没皱。
守卒本能地退了半步。
又有人喊:“前。”
那七八个人一起朝东边转身。
东边就是营门。
赵恭赶到时,田更正挡在最前面。
他没有跟着走。
他一把拽住魏顺的衣领,骂道:“你往哪去?”
魏顺没看他,只重复:“前。”
“前你娘!”
田更一拳打在他脸上。
魏顺摔倒,又立刻往起爬。
周围几个人赶紧扑上去,把人分开。没有撕咬,没有疯叫,更没有谁突然力大无穷。可他们一次次起身,一次次朝同一个方向转过去,像那一个字把别的东西都压没了。
最后军医让所有人都闭嘴。
不许喊口令。
不许击鼓。
连巡夜换岗都改用拍肩和手势。
营里一下安静得可怕。
赵恭站在黑暗里,第一次明白这件事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死人会动。
死人毕竟少。
真正麻烦的是,还有很多人活着。
他们会说话,会走路,会听军令,甚至还记得怎么打仗。
只是越来越不记得为什么要回家。
第二天清晨,军府派人送来封泥和两口大箱。
赵恭以为是来收药。
来人却说:“先收文书。”
“人呢?”
“人继续封着。”
“封到什么时候?”
来人没有答,只蹲下去,把第一捆战报放进箱里。
其中一片竹简上还有被削断的痕迹。
残下的半行字仍能看见:
“……无有死卒。”
赵恭看着封泥一点点按上去,忽然问:“这些东西要送去哪?”
来人说:“长安。”
“给谁看?”
“不该你问。”
赵恭就没再问。
那天午后,他命人把营门外又加了一道土障。
不是为了防里面的人冲出来。
至少他当时还愿意这么想。
他只是觉得,一道门可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