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饭店的后院。
湿热的白汽蒸腾得像刚下过一场暴雨。
三口大锅一字排开,锅底的灶火烧得旺旺的。鸡鸭焯水后码在案上,刚出笼的豆腐还冒着热气,雪白的大米堆在木盆里,尖儿顶得像座小雪山。
苏半夏一手拿着长柄木勺,一手拿着蒲扇,在三口锅之间来回走动。她不尝,只看、只闻。一边看汤色,看油花,一边闻锅里冒出来的香气。
“一号锅,火撤一半。”她头也不回地吩咐。
乔三更赶紧用火钳从一号灶里夹出两块烧红的木炭。
“二号锅,加一瓢冷水。”
燕十三拎起水桶,准确地舀了一瓢,沿着锅边缓缓浇下去。沸腾的汤水立刻安静了些。
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嘴边。
苏半夏停下扇风的手,看着他。燕十三尝完,没说话,只伸出两根手指。
“再加两勺盐。”苏半夏立刻对乔三更说。
这是他们俩新想出的法子。
她的味觉彻底乱了。有时候一碗咸汤喝进嘴里,要过半刻钟才尝出咸味;有时候一块糖糕,却能吃出醋的酸味。
燕十三便成了她临时的舌头。
他不说好坏,只用手指比划。一根手指代表一勺盐,两根代表两勺。若是摇头,就是火候过了。
两人从早忙到晚,一句话没多说,配合得却比前几日更好。
乔三更在旁边看着,心里暗自称奇。这两人前两天才闹得要散伙,今天倒像是一个人分成了两半,一个动手,一个动嘴。
大勺用粗布裹着,躺在角落的竹筐里,还在装病。它趁着没人注意,勺柄一勾,从案板上勾走一块刚出锅的排骨,正要往布里塞。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勺柄。
是燕十三。
“试毒。”大勺理直气壮地开口,“老夫病得再重,也要为这个家鞠躬尽瘁。”
苏半夏把蒲扇往灶台上一拍:“吐出来。”
大勺不情不愿地把排骨吐回案板上,排骨上还沾着它的口水。
“这块给燕十三。”苏半夏面无表情地说,“他尝了半天,也该饿了。”
燕十三看了一眼那块油汪汪的排骨,默默地拿块干净抹布擦了擦手。
后门。
宋青书站了有一会儿了。他奉了青云观的令,过来盯着这三百份饭。观主怕苏半夏身上的反噬会混进饭菜里,害了那三百个夜工。
他径直走进后院,掏出一沓黄符。
“每锅饭,我都要验。”
苏半夏没理他,继续指挥乔三更看火。
宋青书也不恼,取出一张“辨邪符”,在三口大锅上空各晃了一圈。三张黄符烧完,符灰都是干净的白色,没有半点黑气。
饭菜是干净的。
但他还是走到苏半夏面前:“你如今味觉失灵,不该再掌勺了。”
“那我该关了店,让那三百人饿肚子?”苏半夏反问。
“贫道可以调集城中道观的斋饭。”
“你能调来三百份带大块卤肉的饭?”
宋青书不说话了。
苏半夏指了指燕十三:“这里我有人替我尝。”
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鼻子:“我有眼睛看火候,有鼻子闻香气。”
她舀起一勺滚烫的鸡汤,也不吹,直接递到宋青书面前。
“道长,你替我尝尝。看看这碗汤,是咸了,还是淡了。”勺子差点递到他鼻子前,宋青书退后了半步。
他没尝。
他默默收起了辨邪符,走到后院废弃的磨盘旁坐下,翻开随身携带的那本青皮手札。
原先,宋青书准备在册子上写“邪气侵体,饭菜惑客”。可他想了想,还是提笔划掉了那行字,重新写道:“味觉反噬,然,可辨火候,可闻五香,以人为舌,出餐无误。”
——
城西,万香阁。
铺子里一股陈年的香料味,闻着呛人。
费铁嘴被领进后院,一个穿白布衫的男人正在院里摆弄一排小秤。
是白掌柜。
“苏半夏接了码头的生意。”费铁嘴开门见山。
“我知道。”白掌柜没抬头,手里还在调整一杆乌木小秤的秤砣。
“我人也帮你引开了,玄天司没抓到把柄。你答应的好处呢?”
白掌柜从身后的木箱里,取出一只布袋,扔到费铁嘴脚边。
袋子不重,里面传来木片碰撞的轻响。
费铁嘴解开袋口,倒出了一百枚巴掌长的竹签。竹签一面空白,另一面用朱砂画着一张嘴。
“这是‘百口签’。”白掌柜说。
“今晚码头发饭,用的是木牌。你把这些签子混进领饭的木牌里,剩下的事,它自己会做。”
费铁嘴捡起一枚竹签,那张朱砂画的嘴,好像动了一下。
“这东西有什么用?”
“它会把饭菜里一丁点无伤大雅的毛病,放大十倍。”白掌柜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饭菜稍微凉了,吃进嘴里就是馊的。肉稍微硬了点,尝起来就是带血的生肉。汤稍微淡了,喝着就跟泥水一个味。”
“每多一个人骂这饭难吃,百口签就会多吸走一分怨气。等一百个人都骂过,这百口签就会凝成一只‘百口鬼’。”
费铁嘴听明白了。
这是要砸了苏半夏的招牌,让她在南城再也做不成生意。
这法子,他喜欢。
白掌柜却又说了一句:“那百口鬼,会自己钻进苏半夏的肚子里。她不是能吃吗?就让她多吃点。”
费铁嘴心里一动。
他只想毁了苏半夏的生意。这白掌柜,却像是要把苏半夏当猪一样,继续养着,养肥了再杀。
费铁嘴没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他收起布袋,朝白掌柜拱了拱手:“事成之后,长乐坊的鬼料,我要三成。”
“成交。”
费铁嘴转身离开,走出万香阁后,他拐进一条没人的小巷。
他从袋子里数出十枚百口签,塞进了自己的夹袄内衬里。
凡事,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
黄昏时,第一批饭菜装上了板车。
一共五辆车,每辆车上都装着两大桶饭,两大桶菜。为了方便辨认,乔三更在每辆车的车辕上都系了一串铜铃。
车夫拉动板车,清脆的铃声在暮色里传出很远。
苏半夏站在店门口,用清水洗了把脸。
燕十三递过一块干布巾。
“后半夜还有一批。”他说。
苏半夏擦着脸,点了点头。
乔三更站在街口,侧耳听着远去的铃声,一辆一辆地数着。
一、二、三、四……
他忽然皱起眉。
不对。
前四辆车的铃声都一样,清脆,连贯。
可排在最后那辆车,铃声却有些发闷,像是在铃铛里塞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