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人脖子发冷。
苏半夏几乎是跑过去的,几步就冲上了石阶。
她没说话,伸手一把抓住了燕十三的左手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
手腕上没有镣铐的痕迹。
接着,她的手又向上,指尖碰到了他满是血污的衣领,想扒开看看里面有没有刑伤。
指尖刚碰到他颈侧的皮肤,燕十三身体僵了一下。
苏半夏也顿住了。
燕十三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又扫了一眼青石板上那圈水汽印子,空气里还飘着股冷透的肉汤腥气。
他干咽了下嗓子,故意慢悠悠地问:“白天不是散伙了?”
“散伙也得先把账算干净。”
苏半夏下巴一扬,嘴硬得很,“你要是死在里头,三百两银子我找阎王要去?死活我都得把欠条拿回来。”
话虽说得冲,眼珠子却往旁边瞟。
燕十三没再逗她,弯腰端起台阶上那个冰凉的陶罐,揭开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汤早就凉透了,油花凝在唇边,又腥又腻。
他几口喝了个底朝天,把空罐子搁回食盒里,随手抹了把嘴:“冷无情试了试我的剑,问了些师门旧事,没动刑。”
苏半夏“哦”了一声,拎起食盒扭头就走,脚步又快又急。
挂在腰后的大勺冷不丁冒出一句:“啧啧,嘴上喊着算账,眼珠子都快贴人身上去了,死鸭子嘴……”
“当!”
苏半夏反手抄起陶罐盖子,狠狠敲在勺柄上。
大勺“嗷”的喊了一声,缩回围裙底下。
燕十三摸了摸怀里那块沉甸甸的断回石,提着断剑跟在后头。
……
同一时刻,黄泉楼。
花漫天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百花酿熏香味钻进鼻子里。
那是外库管事钱通喜欢的调调。
书房的主位上坐着两个人,钱通和专管刑罚的胡三爷,把他的位子占得严严实实。
“少主回来了?”
钱通放下茶杯,眼皮抬了抬,“您再不露面,库里的烂账可就没人担了。”
花漫天没搭理他,径直走到案台前。
上面摆着一张宣纸,金粉拓出来的印记正是他随身带着的少主副印。
“费铁嘴手里的黑陶碗,退契用的是我的印?”
花漫天拉开下首的椅子坐下。
“钱管事查了底册,那枚退契印确实是用少主的副印调出来的。”胡三爷枯瘦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上家发了火,黄泉楼总得给个交代。”
他坐直了一些,对花漫天伸出两个手指:“两个法子:要么把苏半夏交出去,上家对她那能吃鬼的饕餮胃有兴趣,只要交出她的底细和反噬弱点,副印归还,南城五家米行的货路也归我们;要么,少主自己去把篓子捅漏的人揪出来,但这期间,你调动楼里货路的权柄,暂且收回。”
钱通在边上帮腔道:“少主,一个做饭的野厨子,犯不上搭进咱们楼里的家底。”
出卖债客,黄泉楼百年立身的信用就砸了;但不交人,权柄被夺,他这个少主就是个空架子。
“我选第二个。”
花漫天靠在椅背上。
两人显然没料到他会选这条死路。
花漫天起身走到书架暗格前,抽出一本薄册,翻到记着苏半夏状况的那一页——“味觉失灵,畏寒,小臂生黑鳞……”
他当着两人的面,一把扯下纸页,悬在烛火上。
火舌卷上去,顷刻间化成一撮焦黑的碎屑。
“黄泉楼立世,客人的底细不卖第二家。”
花漫天拍了拍手上的纸灰,“她欠楼里的账还没平,轮不到外人来收尸。”
苏半夏能吞阴煞,这副胃口本身就是无价的货,区区五家米行根本比不了。只要债期未满,谁也别想动。
胡三爷脸色沉了下来,拂袖而起:“好,那老夫就看看少主打算怎么一个人把这窟窿填上。”
两人走后,书房空了下来。
花漫天走到窗台前,摸出一只符纸叠的青雀,凑到唇边低语几声,抬手放飞。
纸雀振翅,一头扎进沉沉夜色。
……
次日天光放亮,苏家饭店门板刚卸下一半,一个身材扎实的大汉就跨了进来。
“苏掌柜。”
来人正是乔三更,一身粗布短打,活像个码头扛大包的苦力,“冷大人让我来问一声,南平码头那三百份夜食的伙食,还照常做不做?”
苏半夏正蹲在院角刮洗大骨,闻声抬头:“做,怎么不做。”
“那……拉货分饭的人手?”
“一天三十文,包三顿饭,你留下搭手。”
苏半夏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水,“干不干?”
乔三更本是奉命换便装暗中保护顺带盯梢,没成想转头就被当成了短工,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这——干!”
苏半夏把斧头往地上一扔:“先把这些骨头劈了。”乔三更挽起袖子抄起斧头就剁,院子里顿时一阵闷响。
苏半夏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冷无情派来的人,哪会平白无故来当苦力?但饭店眼下缺人手,不管打的什么主意,肯看干活就行。
燕十三换了件干净灰衫从后院出来,肩头绷着新布,脸色泛白:“乔三更怎么来了?”
“三十文的壮劳力,不用白不用。”
苏半夏低头理着干菜,“省得你那条胳膊还没长好,又去码头逞能。”
燕十三看了看她,没吭声。
忙活到黄昏,日头刚沉下去,乔三更从外头一头扎进后厨,额角上挂着细汗,压低了嗓门道:“头儿,苏掌柜,有动静了!”
燕十三擦拭断剑的手停住,苏半夏也放下了手里的菜刀。
“费铁嘴从咱们店门口被放走后,我便换了身皮一直暗中咬着他。”
乔三更抹了把汗,眼里透着精光,“那老油条警惕得很,在城里绕了四五条背街甩尾巴,没回他住的破棚子,也没去摊上,最后摸进了城西一家铺子。”
“什么铺子?”
苏半夏问。
“万香阁,一家香料铺。”
乔三更拍了下大腿,“我找斜对门的老街坊打探过了,那家铺子门板成天虚掩着,一年到头就没真正开张做过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