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在玄天司衙门对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食盒搁在脚边,里面是刚炖好的汤。她没走,也没上前去问。
她告诉自己,只是顺路。南平码头那三百人的大生意要买新锅,去铁匠铺必经这条街。只不过现在铁匠铺早关门了。
大勺在她怀里,用三层粗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短柄。
衙门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廊下挂着两盏白纱灯笼,两个佩刀差役站在台阶上。
起风了。苏半夏胃里那种烧灼的空虚感又往上翻。她把手缩进袖管,左腕的黑鳞越来越硬,硌着皮肉。
一个差役走下台阶。
“苏老板,天晚了,回吧。衙门前不许摆摊。”
“我不摆摊。我等人。”
“等燕十三?”差役看了眼地上的食盒,“他犯的事不小,冷捕头亲自审。今晚未必出得来。”
苏半夏没接话。
差役站了一会儿,见她不动,便抄着手退回灯笼底下。
半炷香后,衙门深处传出两下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一长串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很重,兵刃相撞的回音在空院子里荡出很远。
苏半夏抱着大勺的手指收紧。
她想起燕十三右肩那块渗血的伤布。昨天他卷铺盖走人的时候,手都没抬平。
里面又响了一声。这次更清晰,铁器重重砸在青砖上,甚至带出一声闷哼。
她站起来,提着食盒走到台阶下。
“退后。”差役横起刀鞘。
“我找冷无情。”
“冷捕头审犯人,不见客。”
苏半夏摸出两块碎银,推到差役手背上。
“我不进去。你找人替我进去看一眼。就看他手脚还在不在。”
差役把银子推回来:“别为难我们。”
苏半夏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是一陶锅炖得极浓的猪骨老汤。
“加上这个。刚出锅,给守夜的兄弟暖身。”
差役看着冒热气的肉汤,咽了口唾沫,还是摇头。
门内的响动停了。一点声音都没了。
苏半夏盯着那两扇黑漆大门。
“他那么倒霉都没死。”大勺在布包里闷声闷气地开口,“上次被凶煞追了三条街也没死。今天挨几下……应该也……”
苏半夏抬起手。大勺立刻闭嘴。
她退回对面的石阶,重新坐下。夜风穿过长街,食盒缝隙里漏出的热气越来越少。
玄天司地下证物房。
燕十三收起断剑。他右肩的伤布崩开了,血水洇透半边灰衣,顺着手腕往下滴。
冷无情收剑入鞘,将刚才用来格挡的铁棍扔在墙角。精铁打造的棍身中间凹下去一个深坑。
“你的剑气没退步。只是肩伤拖慢了拔剑。”冷无情走回长桌前。
桌上摆着一只旧剑匣。匣身蒙尘,黄纸封条完好无损。
交手是为了试底。冷无情要确认燕十三现在的出剑速度,才敢把接下来的事交给他。
燕十三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沉。他用左手按住右肩,没说话。
“当年你师门那桩旧案,这是留下的唯一卷宗和证物。”冷无情指着剑匣,“当年匣子里封着一把煞气冲天的凶兵。入库当晚,官封未破,里面的煞气却在一夜之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冷无情将剑匣推转半圈,露出封条底部。
那里有一圈极淡的锯齿状白纹,向外放射。
“和昨晚费铁嘴卖出的黑陶碗上,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冷无情说。
燕十三走近两步。他用左手食指贴上那圈白纹,感受着上面早已干涸的气息。
“这不是普通的退煞。”他收回手,“这是我师门的‘借鞘归锋’。”
冷无情看着他。
“‘借鞘归锋’原本是剑修用来隔空收回离体剑气的手段。”燕十三看着断剑的残口,“有人改了它。现在它不仅能收剑气,还能隔空收走鬼气、煞气,抹除一切沾染过阴气的东西。”
冷无情翻开卷宗,抽出一张拓印的黄纸。
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残缺的印记。
“‘借鞘归锋’是活人术法,无法越过阴阳两界交易。”冷无情指着印记,“背后的人,在术法里混入了黄泉楼的‘退契印’。两相叠加,既能收回鬼货,又能断绝所有查探的线索。”
燕十三的目光停在“退契印”上。
黄泉楼的地下交易网,加上他师门的不传之秘。费铁嘴背后的人,绝不只是个在夜市卖破烂锅碗的商贩。
“费铁嘴不能再关了。”冷无情合上卷宗。
燕十三抬起头。
“如果他在玄天司定罪,他背后的人就会直接斩断这条线。我们永远查不到源头。”冷无情拿出一块黑色的墨锭,“我让他以为自己安然脱身,他才会去联系上家。”
“乔三更已经换了便装跟着他。不用玄天司的暗探,免得被认出来。”
冷无情把墨锭推到燕十三手边。
“这是‘断回石’。你用它在断剑上画下‘断回纹’。”
燕十三拿起墨锭。很沉。
“费铁嘴知道南平码头三百份夜食的订单在苏半夏手里。他若要找回场子,一定会在饭菜的锅碗里做手脚。等他的下一批鬼货起效,上家再次动用‘借鞘归锋’收回鬼气时,你用断剑劈开鬼货。”
冷无情盯着他的眼睛。
“‘断回纹’会顺着回收的阵法,反向附着到施术者身上。到那时,断剑就能感应到源头的位置。”
燕十三握紧墨锭:“你要等他再在食物里下鬼?”
“是防,不是等。”冷无情说,“三百个夜工的命,玄天司的人会在暗中保。你只要负责在阵法发动的瞬间,斩出那一剑。”
燕十三没说话,只是把墨锭收进怀里。
“这计划,暂时不能告诉苏半夏。”冷无情补了一句。
燕十三停下动作。
“她最近吃得太多,反噬正在起效。她情绪压不住。若是让她知道费铁嘴是个饵,以她的性子,只要见着人,脸上的破绽藏不住。”冷无情转身拿起桌上的卷宗,“她不知道,对她最安全。”
燕十三把断剑挂回腰间。
“知道了。”
街上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
苏半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食盒外壁完全凉了。左腕发麻,饥饿感在胃里搅动。
她提起食盒,正要往回走。
衙门那两扇黑漆大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冷无情走了出来。
苏半夏停住脚步。
紧接着,燕十三提着断剑跨出门槛。
他右边半个身子全是血迹。灰衣贴在肉上,颜色深了一大块。旧伤布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吸饱了血。
苏半夏站在石阶下,手里攥着食盒的提梁。
燕十三一眼就看见了她。
街上很黑。他看见她脚边的青石板上有一圈放过食盒的水汽印子,看见她被夜风吹得发白的脸。
他也看见了她微微泛红的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