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勺直挺挺地躺在青砖灶台上。
勺柄冲着灶膛里的火,残口上那道被玄铁咬出来的裂纹,正对着饭店的后门。
“老夫的器灵要散了。”它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厨房里打转,“没救了。除非一个人守火,一个人按住裂纹。苏半夏,你守火。燕十三,你按裂纹。少一个,老夫今天就交代在这块砖上。”
苏半夏拿着火钳,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大勺用勺柄在砖上磕了两下,装出脱力的样子。
苏半夏没接话。她转身,用火钳夹起一块劈好的硬木柴,塞进灶膛。
火苗往上蹿了一截。她心里盘算着这几天买菜的开销。
南平码头的单子还等着交,饭店还得照常开门。大勺坏了,遇到带鬼气的东西,她就没法下嘴。
大勺不能坏。
但她也不想去找那个人。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燕十三走进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粗布短打,右肩的伤处绑着新布。他没有看苏半夏,径直走到灶台的另一侧。
右肩的伤处重新缠了布。他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稳稳地按在大勺残口的裂纹上。
大勺立刻停止了干嚎。
三个人,不,两个人加一把勺子,围着一口灶。
谁也没有先开口。
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热气顺着青砖往上走。
苏半夏觉得火有些大,可能会把大勺仅剩的那点器灵烤干。她用火钳伸进灶膛,把最底下那根烧了一半的粗柴抽了出来。
火星溅出来。
燕十三的手指被热气燎了一下。他没有收手,只沿着勺沿挪开半寸。
苏半夏看见了,转身从调料架上取下一罐防锈用的菜油,推到灶台中间。
“添油。”她看着油罐说。
燕十三腾出右手,拿起油罐,倾斜罐口,往大勺的裂纹里滴了两滴。
黄亮的菜油渗进缝隙,遇上滚烫的勺身,滋滋作响。
“换炭。”燕十三说。
苏半夏从炭盆里夹起一块红炭递过去。两人的手在灶台上方交错,隔着不到一指。
她左腕的黑痂已经爬到小臂中段。
燕十三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苏半夏也看见他肩上的布条绷得很紧,边缘渗出一点血色。
她将木炭塞进大勺底下的砖缝,收回火钳。
燕十三也移开了目光。
旁边的陶锅里炖着明日要卖的卤肉。酱油、八角和桂皮的香气从锅盖底下钻出来,很快铺满厨房。
原本还在装死的大勺动了一下。
它贴着灶台,悄悄往陶锅旁边挪。勺沿刚碰到锅盖——
啪!
长柄木铲拍在勺柄上,将它按回原处。
苏半夏单手压着木铲。
“病了就少吃油腻的。”
大勺在砖上转了半圈,重新拖长了声音:“哎哟……老夫眼前发黑,连肉都看不清了……”
燕十三站在旁边,没有拆穿它。苏半夏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湿柴。白烟猛地冒出来,正呛进大勺残口。
大勺顿时咳得惊天动地,一边咳,一边往燕十三手边缩。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冷无情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名玄天司差役。两名差役中间押着双手被缚的费铁嘴。
“苏老板。”冷无情停在门槛外,“核对证物。”
差役抬进一只木箱,放到前堂方桌上。
昨夜买过便宜铁锅的几个摊主和附近街坊也跟了过来,全挤在门外,想看玄天司如何处置那些会咬人的锅碗。
木箱上贴着官封,封条完好。
冷无情戴上白手套,撕开封条,用银夹取出里面的黑陶碗。
“昨夜收监前,我在碗底留了暗记。”
他翻过碗底。
粗糙的陶底上,确实刻着一个新鲜的“冷”字。
“暗记还在,东西没有被掉包。”
话音刚落,黑陶碗开始褪色。
油亮黏稠的黑色仿佛被什么东西从碗壁里抽了回去,一层层消失,露出底下粗糙发黄的陶土。
不到十个呼吸,那只昨夜还会长出舌头的鬼碗,已经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破碗。
差役急忙翻开登记证物的账本。
原本写着“鬼牙铁锅三十口,挑嘴黑碗五十只”的那一页,当着所有人的面变成了空白,连墨痕都没留下。
另一只封着鬼牙的盘子里,也传来几声脆响。几颗咬断过木棍的鬼牙碎成粉末,白花花地铺在盘底,再也没有半点阴气。
门外的摊主们倒吸一口凉气。
冷无情用银夹拨开骨粉。
“证物没有被换。消失的是附着在物件上的鬼性。”
他抬眼看向费铁嘴。
“有人隔空掐断了源头,收回了已经卖出去的鬼物。”
费铁嘴摊开手,一脸无辜。
“官爷,您也看见了。我费某人卖的就是锅碗瓢盆。货次了些,做工粗了些,价钱也便宜。这总不犯大玄律法吧?”
他指了指桌上的破碗。
“就是一只普通陶碗,哪来的鬼性?昨夜天黑,大家兴许都看走了眼。”
物证全部失效。即使昨夜有人亲眼看见,眼下也无法证明费铁嘴明知货中藏鬼。
冷无情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两名差役上前,解开了费铁嘴腕上的麻绳。
费铁嘴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腕,却没有马上离开。他径直走到苏半夏面前,隔着三步远,夸张地作了个揖。
“苏老板,昨夜多有得罪。”
他抬起头,眼里的挑衅半点没遮。
“我费某人的规矩,免费的汤,您不喝,可以退。可这吃进肚子里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苏半夏左腕上。
“就再也退不出来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半夏握紧木铲。
胃里的饥饿再次翻腾起来,左腕的黑鳞也跟着发紧,像有什么东西正往血肉里钻。
费铁嘴笑了一声,转身挤进门外的人群,很快没了踪影。
冷无情走到方桌前,拿起包过黑碗的官封。
鬼气散尽以后,黄色封条上留下了一圈极淡的白纹。纹路边缘呈锯齿状,向外放射。
冷无情沿着白纹看了一遍,抬头望向灶间。
“燕十三。”
燕十三走出来。
“多年前,你师门发生的那桩旧案里,玄天司从现场带回来的其中一件证物,在封存后,也留下了完全一样的白色退煞纹。”
饭店里静了下来。
冷无情将官封折起。
“跟我回玄天司。我有话单独问你。”
苏半夏攥住木铲。
师门旧案,退煞纹,单独问话。
冷无情说得平静,可“单独问话”落进她耳朵里,怎么听都像审讯嫌犯。
苏半夏想问,仅凭一道纹路,凭什么把人带走。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没有立场去拦,更何况,她和燕十三已经散伙。
燕十三弯腰拾起靠在后门旁的断剑。
“走吧。”他对冷无情说。
经过苏半夏身边时,他没有停,也没有看她。
冷无情带着差役和燕十三出了饭店。人群散去,街上恢复了冷清。
灶间里的陶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炖着肉,大勺还在砖上偶尔哼哼两声。
苏半夏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越攥越紧。污水从指缝间挤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