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三更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更鼓刚敲过两记,他一路追到南平码头,终于赶上最后一辆板车。
车已经卸了货,老余正准备掉头回去。
乔三更按住车辕,摘下那串发闷的铜铃。铃芯里塞着一团浸过桐油的棉絮,抠出来以后,铜铃才恢复了原本的清响。
“老余,谁动过你的车?”
老余吓了一跳:“没人啊!就方才出巷口,跟万香阁送香料的骡车蹭了一下。对面伙计还帮我正了车架,饭桶可没碰!”
乔三更没管饭桶,抓起车旁的竹篓。
里面装着给脚夫们领饭用的木牌。
寻常杨木,正面写着字号,背面却多了一道细长的压痕。乔三更翻过几块,木纹底下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嘴纹,还带着一股土腥气。
“木牌被换了!”
他立刻扣住竹篓,叫来码头管事:“先别发牌!已经领了牌的也别让他们走,饭桶先封着!”
管事急得满头汗:“乔兄弟,前头两车已经开饭了!这会儿停下,弟兄们不得闹翻天?”
话音未落,码头西侧便传来一声怒骂。
“馊了!这饭是馊的!”
乔三更心里一沉。
到底晚了一步。
他招手叫过相熟的巡街杂役,塞去两文钱:“快去苏氏饭店!告诉苏老板,领饭牌被人换了,叫她带上家伙赶紧来!”
杂役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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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西侧,第一车饭已经分完。
按规矩,脚夫一人领一大碗米饭,浇上鸡汤炖豆腐,再扣两块卤肉。
打头的瘦高汉子刚扒了半口,突然把饭吐了出来。
“呸!酸的!都馊成黏水了!”
旁边一个壮汉原本吃得正香,听见这话,嚼着嘴里的肉也变了脸色。
“我这肉怎么一股生血味?”
“汤也是臭的!”
抱怨声很快连成一片。
谁也没留意,瘦高汉子腰间的木牌上,那道朱砂嘴纹正缓缓张开。
每多一个人骂饭难吃,木牌便亮起一丝黑光。
有人摔了碗,米饭混着卤汁淌了一地。
“退钱!叫苏半夏出来!”
“拿猪食糊弄咱们,砸了她的饭车!”
几个带头的脚夫抄起扁担,直往饭桶跟前挤。老余赶紧上前护车,却被人揪住衣领,险些摔倒。
乔三更冲上去拦住那根扁担。
“有话好说!真是饭坏了,苏老板一定给你们交代!”
“交代个屁!让她自己来吃!”
那汉子一把推开他。
脚下的木牌越踩越黑,泥水里已经渗出一股腐肉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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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半夏赶到时,满地都是碎瓷和烂饭。
燕十三跟在她身后,右肩的伤还没养好,断剑挂在腰间。
乔三更迎上来:“第一批饭发出去了,木牌有人换过。现在一百多号人都在闹。”
苏半夏快步走到饭桶前。
一个脚夫拦住她:“你就是苏老板?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他将半碗饭狠狠摔到她脚边。
苏半夏蹲下身,捡起一块卤肉。
肉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油。她掐开肉丝,里面熟得透,卤汁也浸进去了。
再看豆腐,切口齐整,没有起泡发黏。
她用指尖蘸了点汤,送进嘴里。
没有味道。
过了片刻,舌根才泛出一股苦涩,紧接着又变得酸麻。
苏半夏的手停住了。
她已经分不清,这味道究竟来自饭菜,还是自己的舌头。
三百份夜饭,全是她亲自盯着做的。若真出了岔子,这些靠力气挣饭钱的汉子吃坏了肚子,苏氏饭店的招牌也就砸了。
胃里又开始发空,左腕的黑鳞隔着衣袖隐隐作痛。
燕十三走过来,从桶底舀起小半勺汤,当着她的面尝了。
“饭没坏。”
他又掐开一块卤肉:“肉熟了,汤也没馊。”
苏半夏抬头看他。
燕十三却端起一碗饭,径直走向闹得最凶的那个脚夫。
“你说这饭不能吃?”
“怎么,你还敢替她……”
话没说完,燕十三已经夹起卤肉,连着米饭吃了几大口。
他把空碗往车板上一扣。
“饭是好的。”
四周短暂安静下来。
瘦高汉子却指着他骂:“你跟她一伙的!当然说没坏!”
燕十三没再争辩,往前半步,断剑连鞘横住了那人手里的扁担。
苏半夏见他牵动右肩,立刻伸手把人往后拽了拽。
“让开,我的生意,我自己来。”
她转头叫乔三更:“找口干净锅,把汤重新烧开。肉凉了凝油,舀掉上面的冷油就行。别往里添盐!”
乔三更赶紧照办。
苏半夏又拦住两个刚赶来、还没领木牌的脚夫,让他们尝重新热过的饭。
一个汉子喝完汤,咂咂嘴:“挺香啊,就是烫了点。”
另一个夹起卤肉:“这肉炖得不错,比码头以前发的强。”
苏半夏把勺子往锅沿一搁。
“听见没有?嫌饭凉,我给你们热。真是我的错,今晚三百份饭我一文不收。”
她指向剩下的饭桶。
“可谁再砸我的锅,后头两百个弟兄吃什么?”
几个脚夫迟疑着放下了扁担。
偏偏先前吃过饭的瘦高汉子又呕了一声。
“别信她!我嘴里到现在还是馊的!”
他腰间的木牌突然泛出黑光。
苏半夏余光扫见,立刻喝道:“乔三更!把他那块牌拿来!”
可那汉子已经扯下木牌,狠狠摔进泥里。
“晦气东西!”
木牌落地,背面的朱砂小嘴猛地张大了一圈。
苏半夏脸色变了。
原来问题真不在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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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黄泉楼外库。
花漫天站在一排黑木柜前,拉开第七层第三个抽屉。
存放禁物“百口签”的青铜匣,锁扣已经断了。
里面空空如也。
百口签以枉死之人的长舌炼制,专门吸纳口舌怨气。黄泉楼有禁令,此物不得用于活人。一旦缠上,三次之后,味觉尽丧。
“少主好眼力。”
一道灰影从梁后走出。
白掌柜身边的长衫伙计提着死气灯,手里还转着一枚黄铜副印。
花漫天认得。
那是从他手里盗走的印。
“白掌柜胆子不小。偷我的印,还敢盗外库禁物?”
伙计笑道:“掌柜的托我带句话。上家只要苏半夏,您交出她那副胃的弱点,副印就还您。外库的账,自然也有人替您平。”
花漫天拿起空匣,轻轻合上。
“拿黄泉楼的货害人,还想叫我替你们背账?”
“少主,苏半夏今晚必栽。您何必为了一个厨娘,连自己的位置都不要了?”
花漫天笑了一声:“我黄泉楼的债客,几时轮到外人来收?”
他屈指弹出一枚铜钱。
啪!
铜钱擦过伙计耳侧,深深嵌进石柱。
伙计惊得退后半步,没留意花漫天藏在袖里的左手已经划破掌心。一缕金红血线悄悄钻进伙计怀中的皮袋,渗入其中一枚备用百口签。
黄泉楼少主的本命债纹。
只要这伙人再动鬼货,他就能循着债纹找到去处。
“滚回去告诉白掌柜。”
花漫天拢起染血的手指。
“偷了多少,卖了多少,我会亲自跟他算。”
伙计不敢再留,化作黑烟遁出石门。
花漫天望着空匣,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这批货一旦被玄天司查出来,外库就保不住了。
他得赶在冷无情之前,把东西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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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平码头。
重新热过的饭菜摆上了车板。
没有领过木牌的几个脚夫吃得好好的,先前闹事的人却依旧骂声不断。
苏半夏已经看出了门道。
“乔三更,谁手里有牌,先收谁的!”
乔三更带着几名便衣差役分头去收,几个想砸车的汉子也被拦在外头。
可已经扔进泥里的木牌,竟自己往外冒着黑气。
第八十个人骂了。
第九十个人也骂了。
一句句恶言落下来,饭车周围的腐臭味越来越重。
苏半夏俯身去捡木牌,左臂的黑鳞突然一阵刺痛。大勺在后腰嗡嗡作响:“丫头,这东西在吃怨气!”
地上的烂饭堆里,一张模糊的人脸慢慢浮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它们贴着石板,嘴巴一开一合,竟在模仿脚夫们骂人的声音。
宋青书刚赶到外围,见状立刻拔出桃木剑。
“苏半夏,退后!怨气快凝形了!”
苏半夏没退。她盯着地上的木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有人故意毁她的饭,还要拿这些脚夫的怨气养鬼。
“燕十三!”
燕十三握住断剑,已经站到了她身旁。
第九十九个脚夫把一口冷饭吐在地上:“真他娘的恶心!”
泥水里的鬼脸猛地鼓起,嘴巴裂到了耳根。
人群后头,一个满脸横肉的纤夫正端着饭碗。他并不知道脚下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嘴里的肉越嚼越腥,气得把碗往地上一摔。
“苏氏饭店卖的什么狗屁东西!”
第一百句骂声落下。
咔嚓!
九十枚被动过手脚的木牌,同时从中间裂开。
浓稠的黑血顺着木纹汩汩涌出,地上的一张张鬼脸猛地张开嘴,齐齐发出尖笑。
整片码头的饭香,瞬间被腐臭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