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在苏半夏腕上的鬼舌猛地一收,将她拽向锅沿。
她把长勺横过来,勺柄抵住锅口,脚下仍被拖出两道印子。另一头,那汉子已撞上灶台,裤腿烧起一角,嘴里却还喊着要汤。
花漫天抛出一根细白绳,缠住他的腰,往车辕上一绕。
“你先把嘴闭上!”他拽得掌心泛红,“都快进锅了,还点菜?”
汉子抓住了锅沿,反而帮着往里爬。
“松手!你还帮它?”
花漫天被带得往前一扑,眼看就要撞上灶台,旁边的汤桶忽然被一只靴子踢翻。
宋青书挤到灶前,黄符顺着锅底贴了上去。
他袖口还滴着井泥,另一只手已拔出剑,泥水甩了费铁嘴一脸。费铁嘴抹着眼睛:“你这道士——”
剑锋擦着勺柄落下。
苏半夏手腕一松,踉跄着退了两步,腕上已勒出一圈乌青。断舌掉在地上,啪地抽倒一只油罐。黑锅里又冒出新舌头,卷住脚夫的脚踝。
宋青书一剑削下去,锅里又长了一条。
“砸碗!”他朝旁边喊,“把拿碗的人拉开!”
几个夜工抱着黑碗往后躲。有人藏进衣襟,碗沿便隔着衣裳咬住了胸口,疼得他哇哇大叫。
费铁嘴用袖子擦脸:“道长,再砍快些。它长一条,你砍一条,天亮前总能砍出一地菜。”
宋青书被扑来的舌头逼退半步,抓起锅盖压了回去。盖子在掌下乱撞,他咬牙贴上黄符,空出的半边锅口里,那汉子仍被拽得往下滑。
花漫天肩上的衣料绷开一道口子。
“姓费的,有空说话,过来拉!”
“苏老板最会吃,怎么这回不敢了?”费铁嘴奸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嫌我的东西不够鲜?”
苏半夏盯着地上的断舌。它碰到热油,猛地缩成一团,贴着冷砖爬。
她踢翻灶旁的铁板,架上火,把油罐捡起来。
“花漫天,再拖一会儿。宋道长,新长的还得劳烦你砍。”
宋青书看见她抄起大勺,眉头一拧:“我去封住街,慢慢拔除,你别碰。”
“你看他还能等多久?”
脚夫的鞋掉进火里了。花漫天把腰带也缠上车辕,整个人向后倒,连车轮都被拖着往前滚了半寸。
铁板烧红,苏半夏用勺尖挑起第一截断舌,啪地压上去。
舌头扭得铁板乱响。
“压个菜还敢掀锅!”大勺破口骂道。
苏半夏沿边泼油,油烟冲上脸。断舌往中间缩,舌根鼓出一个包,粗盐落下,鼓包裂开,挤出一颗白里透黑的肉珠。
那东西蹦起,直冲黑锅。
宋青书腾出一只手,黄符刚展开,苏半夏已拿铁夹截住肉珠。花漫天那头的绳子啪地断了一股,脚夫的胸口撞进锅沿。
她一口咬下。
“苏半夏,别吞!”宋青书喊了一句。
粗盐咸得她牙根发麻,紧接着,一股鲜味钻进舌底。
她刚咽下去,耳边便响起乒乒乓乓的碎裂声。
黑碗从夜工们手里碎落。锅中长舌软了下来,那汉子翻出灶台,压在花漫天身上,两个人连着车辕倒进泥里。
花漫天扒掉脸上的一只破鞋。
“救命还附赠这个?”
脚夫呆了一下,忽然抱住他:“我不饿了!”
“我看出来了。松手,勒死人了!”花漫天扒拉着他的腿。
一个夜工扶起被碗咬伤的同伴,冲旁边的人喊:“照看他一下,我去叫玄天司!”
他扯掉衣襟里的碎瓷,拔腿跑出了街口。
笑声刚起,苏半夏扶着灶边吐出一口水。水里夹着细细的黑丝,她赶紧拿鞋底蹭进土里。
腹中空得发疼。
她抓起旁边的糖罐,尝了半勺,酸得脸都皱了。又捏一撮盐,苦味直顶喉咙。
宋青书夺下罐子,翻开她袖口。
黑鳞已多出两片,边缘还在往肉里钻。他按上黄符,纸角立刻卷黑。
“这几日还吃了什么?”
“铁牙。一小片。”
他抬头看她。苏半夏去扶倒地的汤桶,手刚伸过去,又被他按回了灶沿。
“站着。别给我添第三样。”
一个妇人端来清水。苏半夏喝下去,肚子仍咕咕响,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碎舌上。她把铁板倒扣,遮住了那截东西。
宋青书看见了,手中的符压得更紧。
费铁嘴趁人围着苏半夏,卷起摊布,把钱盒往怀里一塞,提着东西便走。
“就是他!”
报信的夜工领着冷无情赶回来,堵在了路口。费铁嘴退了一步,肩膀已被差役拿住,汤钱盒落地,滚出来三个铜板。
“这回总不能说我赚钱害人。”他弯腰去捡,“整晚才这点。”
冷无情用剑鞘挡住他:“碗、锅、剩下的舌头,一起带走。”苏半夏指了指那个汉子的手:“他也得上药。别只拿会喘气的坏人。”
差役递过药布。那汉子包好手,钻出人群,拉住一个戴毡帽的男人,指着她说了好一阵。
男人走来,先看她临时支起的陶锅摊子,舀了一碗青菜汤。
“南平码头的夜饭,三百份,做得下来吗?”
苏半夏咽了咽口水:“哪天?”
“后夜起,连着三夜。搬货的兄弟都念着你,交给旁人,我怕他们掀桌子。”
男人把订金倒在干净锅盖上。铜钱叠起来,足够买米,还能把后院坏了半年的水缸换掉。
宋青书攥着那张已经发黑的符:“你的手——”
“三百份家常饭,我做过。”苏半夏接住了订金,“送到哪个门?”
“南平码头,靠河那道门。”
男人找来纸笔,画了个码头口,点着旁边的空地。
“车停这儿,我让人接。米、菜、肉都由码头出,明早给你送来。”
“肉要新鲜的,青菜别压在米袋底下。”苏半夏接过纸,“明早我在店里等。食材不够,我可要找你添。”
“够三百人吃,你只管做。”他喝完汤,将碗放回摊上,这才离开。
脚夫把那袋干粮捧到苏半夏面前,“苏老板,你吃点。我刚才舍不得吃,险些连袋子一起带进锅里。”
苏半夏接了半个。
干馍落进肚子,空得发疼的地方总算缓了一缓。她想再拿,又把手收回去。
“剩下的留着。后夜来领饭,别替人扛三份货了。”
脚夫连声应下,走两步又折回来,把自己的竹筷放到陶锅边。
“帮你收摊。这回我带了筷子,谁的碗也不借。”
苏半夏低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腕上的符又烧黑了一角。
费铁嘴被押过她身边,袖里露出半张白纸。纸上慢慢浮出一行字:第二次已吃下,留下,等货回来。
他用拇指盖住,朝冷无情笑:“走慢点,官爷,我鞋进泥了。”
城西香料铺里,一只小秤突然歪了。
白掌柜拨过秤砣,抽出写着苏半夏名字的纸,在“挑嘴鬼”旁边添了一笔,又把空出来的木盒推到门边。
苏半夏回店时,燕十三正在给灶里添柴。
他抬眼,看见她满身泥,围裙上还蹭着黑油,便放下了手里的柴。
“你掉锅里了?”
“给你找了个尝菜的活。”她把订单贴到账台上,端起锅边小碗,喝一口汤。
嘴里很淡。
她加了一勺盐,再尝,仍淡,又添一勺。第三次拿起盐罐时,燕十三握住她的手。
袖子滑下,新长的黑鳞贴在他指边。
她还想去拿勺,燕十三已经把盐罐移到了身后。他舀了一口锅里的汤,刚入口便皱起眉,直接把锅端离灶眼。
“这锅汤不能卖了。”
苏半夏还没开口,一只热馍已经塞进她手里。燕十三把剩下的粥重新坐上火,又去关了前门。
“吃完睡。”
苏半夏确实困得睁不开眼,抱着馍回了后罩房。只是这一觉睡得稀碎,夜里三次饿醒,三次摸进灶间。
等她最后一次躺下,窗纸已经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