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一口气喝光汤,擦擦嘴,把干粮袋扎紧往肩上一甩。
“西口那车货,我来卸!”
车主瞧他两手空空:“你方才还说累得抬不动胳膊。”
“喝了汤,有劲了。”汉子抢过车绳,手却抖得连绳扣都系不住。
试了两回,他索性把绳圈套上手腕,端着黑碗往西口去了。
苏半夏从人缝里看见这一幕,脚步慢了下来。
花漫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现在砸摊?”
“理由呢?”
她走到汤案前,领了一碗。
肉炖得烂,豆干边角还齐整,夹开也没见发黏。她只尝了一口。咸淡仍辨得模糊,鲜味却在舌根缠着,咽下去半晌不散。
她放下碗,手指又往碗沿搭了一下。
花漫天按住碗底:“你当真来吃夜宵的?”
苏半夏收回手。费铁嘴远远看见了她,高高举起汤勺,冲队尾吆喝:“都瞧见了?苏老板也喝我的汤!别的地方一碗几文,我这里不要钱!”
后头又挤过来两个人。
苏半夏把碗转了半圈,摸到碗底凹下去的“费”字。
“这碗我带回去,洗净了还你。”
费铁嘴手比嘴快,接过碗便塞到案下:“汤管饱,碗不外借。要带走,我给你舀。”
“方才那人怎么端走了?”
“还要回来添汤的客人,我记得住。”费铁嘴拿汤勺指了指她,“苏老板,我可不敢上你家讨碗。”
他另舀了汤。苏半夏用自己的小陶盅接下,盖好盖子。费铁嘴盯着她收进袖里,才转身招呼下一个。
花漫天抬手要掀案下的布帘,被她抓住袖口。
“再看一会儿。”
西口忽然传来一阵吆喝。
刚才喝汤的汉子已把整车货从同伴手里抢过去。车上摞着几袋米,原本要两人扶住,他独自抓着车绳往坡下拽。
车主追在后面喊:“别拉了!先把后轮垫住!”那汉子的手抖得更厉害,绳圈在腕上越勒越紧。
车轮撞过碎砖,车身陡然一歪,最上头的米袋滑向路边。
一个妇人正牵着女儿绕过汤案,听见动静才抬头,货车已横着压了过来。
花漫天扑到车侧,用肩顶住车栏,靴底在地上拖出半尺。
“带孩子走!”
妇人抱起女儿往旁边躲。苏半夏冲到车绳下,先扣住汉子的腕子,免得绳圈再绞进去,再抽出小刀,贴着他手腕外侧割断绳子。
汉子跌坐在地上。
花漫天把车尾顶回去,车主赶上来,拿木块塞住后轮。
妇人扶着女儿,见孩子膝头擦破,声音都颤了:“疼不疼?先别动。”
汉子的腕子已勒出血,他却没看一眼,撑着地朝路边爬。方才搁在车沿的黑碗摔在那里,他伸手去捡,被苏半夏用刀鞘挡住。
“先吃你袋里的饼。”
“我不饿那个。”
“你半日没吃东西,光喝汤顶什么用?”
他急得抓起干饼,咬下一大口。饼还没咽净,眼睛已经转向黑碗:“饿。给我汤,我还能搬。”
苏半夏把干粮袋塞回他怀里,叫来车主扶住人。车主见汉子还往碗边爬,拿块车布把碗盖住,压在车栏上。
苏半夏转身挡在排队的人前:“先别领了。方才喝过的,都看看自己带的干粮还吃不吃得下。”
费铁嘴用勺柄敲案:“人抢活抢得急,也怪到我的汤上?”
“他腕子都勒出血了,还惦记着回来添汤。”苏半夏指了指车栏上的碗,“这碗先别收。等官差来了,一块儿看。”
费铁嘴抬脚往货车那边走。车主拦住他:“我的货险些砸了人。你要拿碗,先把这事说清楚。”费铁嘴停下,笑着退回汤案:“行,给你留着。”
花漫天走到苏半夏身边:“你看出他放了什么?”
“没弄清。”她摸出铜钱,“先借口干净陶锅,再买些豆腐青菜。就在对面煮。”
“你要跟他一起送汤?”
“先让他们喝别的汤。”
馄饨摊就支在屠场门外,正对费铁嘴的汤案。
出事的货车停在两摊之间,离费家的大锅更近些。
摊主将自家的陶锅借了出来。苏半夏拿布擦干净锅沿,添上清水。豆腐麻溜地切成小块,青菜梗先下,叶子留到最后。
她还讨来半把葱,用少许油煸出香气,再冲进沸水。花漫天替她竖了块木牌,写到“免费”两个字,停了停笔:“你店里的汤也这么送?”
“花老板,这锅送完再说别的。”她指着牌子下方,“添上,自带碗。”
刚才那个差点受伤的妇人,从菜篮里拿出带盖地的陶碗:“我们只带了一只。”
“够你们两个人喝。”苏半夏盛了汤,把吹凉的小块豆腐送到女孩嘴边,“烫就等,别学方才那位抢。”
小女孩捧着碗喝了两口。妇人也尝了,随即朝费铁嘴案前的人招手:“这边也有热汤,不用拿黑碗。”
一个夜工从布袋里摸出粗瓷碗,跟了过来。
第二个人没带碗,花漫天领他去馄饨摊借。妇人喝过半碗,见苏半夏忙不过来,便把女儿安顿在车边,替她接碗。
有人图方便,伸手去取费家案上的黑碗。妇人急忙拦住:“借个碗能有多远?我家孩子方才差点让那车压了。”
苏半夏把用过的碗放到清水盆里洗过,接着盛汤。
陶锅不大,她没往里面兑凉水,而是叫花漫天另烧一壶,滚开了再添。
队伍慢慢换了方向。
费铁嘴提着空勺走到她灶边,笑着道:“苏老板,连免费的生意都抢?”
“你的客人又没卖给你。”她盛完一碗,接过下一只,“往旁边站,你挡着人拿汤了。”
费铁嘴伸头看锅:“豆腐青菜,连块肉都舍不得放?”
“你送肉汤,我送豆腐汤。他们自己挑。”
一个夜工接过话头:“我就想喝点清的。你那边喝完更饿,还得回来排。”
人群里笑起来了。
费铁嘴拿勺把那人手里的碗往回推,苏半夏一横木勺,挡住了他的手。
“烫着算你的。”
费铁嘴收回勺,穿过两摊之间的空地,走向货车那边。
车主正帮那汉子包手,黑碗还压在车布下面。费铁嘴扯开布,一把拿起碗,冲汉子晃了晃:“还想喝?”
汉子猛地站起来,干粮袋落在脚边。他伸手来接,指头刚碰到碗沿,那里便冒出一排细牙,咔地咬住掌缘。
“手!我的手!”
费铁嘴抓着碗底往自家大锅
退。汉子踉跄跟着,另一只手往外扯,皮肉却越扯越紧。周围的人看见牙缝里渗出血,都往后散开。
苏半夏抄起长柄木勺赶过去,将勺头卡进碗沿。花漫天从后面抱住汉子,往远离锅的方向拖。
“别扯他的手!”苏半夏压下勺柄,“我把碗撬开。”
费铁嘴松开碗底,指了指身后的大锅:“你以为我靠汤留人?锅底养着一只挑嘴鬼。这些碗,都是它的嘴。”
木勺压出一道裂口。汉子的手终于拔了出来,花漫天立刻将人拖走。
费铁嘴看着苏半夏:“让它咬过,吃什么都觉得饿。你送一锅豆腐汤,管得住几张嘴?”
苏半夏握着木勺往后退。费铁嘴猛地掀掉锅盖,抡起铁勺,砸开锅沿那圈黑壳。
锅里传来一阵咂嘴声。
肉汤翻滚,一条灰红的长舌从锅底卷出,越过苏半夏,先勒住汉子的腰。花漫天拽住他不放,脚下却被拖得一滑。
苏半夏回身用木勺去挑舌头。舌尖反而搭上勺头,顺着勺柄一圈圈往上爬。
她刚要撒手,舌尖已缠住了她的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