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面妇人的手快碰到汤面了。
“别拽腰,抓她另一只手!”苏半夏将冷水桶往灶边一放。
男孩松开母亲的腰带,攥住她空着的手。
燕十三从侧面出剑,断剑沿锅沿一划,缠着铲柄的黑丝断了。妇人带着孩子向后摔进柴草堆,热汤却跟着泼出。他抄过一只空木桶,挡住母子俩。
苏半夏提水沿锅的外缘浇了下去。
锅边冒出细牙,遇冷崩了几颗;她用木铲拨出灶里的柴。
火一灭,铁铲终于从锅底松开。
妇人坐在地上,把儿子两只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认没烫着,才看自己烫红的腕子。
“今晚的面钱……”她望着倒掉的汤。
“先把腕子过凉水。”苏半夏把她的手引到桶边,“钱找卖锅的要。”
妇人从围裙里摸出一张收钱票:“卖锅的人还在巷口。早上他亲手把锅卖给我,少根小指,我认得。”
她领苏半夏和燕十三去认人。锅留给了玄天司的差役看守。
男孩抱着六只碎碗跟在后头。
巷口的铁嘴厨具行还没收摊。一名灰袍的男人正在数铜钱,胸前短褂绣着“包退换”,右手果然缺一根小指。
妇人把收钱票一把拍上他的柜台:“费老板,我的锅,你认不认?”
费铁嘴一看票上的铺印,先往她腕上瞧了一眼:“认。锅在哪儿?货坏了,我退锅钱。”
“汤、面、碗,还有药钱呢?”
“包退换绣在我身上,可没说包你一晚上生意。”
苏半夏把沾了黑油的木铲搁到收钱票旁:“锅底抹的这个,也不算你家的?”
费铁嘴撇了撇嘴:“卖出去的锅,谁往里添了什么,我可管不着。”
“那就把你没卖的锅都翻过来。”苏半夏指向他脚边的半车新货,“当着大家的面验。若都干净,我帮你把这句传遍夜市。”
两个买过锅的摊主这时停了下脚。
费铁嘴把锅钱数给妇人:“行了行了,锅钱我退。别的等官差来定。”
“官差就在街上。”燕十三说。
费铁嘴的脸绷了一下。他朝身后的灰衣伙计招手:“把这车货收回去,别让人乱翻。”
那伙计去拉车布,袖里却滑出铁钩,勾住横木猛地一扯。架上的锅朝苏半夏她们两人砸了下来。
燕十三左手托住一口,右肩刚抬,伤布便洇出血。
“退后!”苏半夏将妇人推到摊外。男孩把路边的竹竿递过来,她一脚将竿卡进车轮。
车没翻成,灰衣人却已扑向燕十三。
铁钩撞上了木桶,苏半夏左腕金纹一烫。钩尖折回去扣住了灰衣人的手。燕十三左手一送剑鞘,将人压在车板上。
“费老板!”灰衣人喊。
柜台后已没人了。费铁嘴趁乱混进了收夜市货的推车里。
冷无情带差役赶到,扣下灰衣人和半车新锅。他用银夹翻起锅底,冷水冲掉铁粉,露出黑油和“费”字铺印。
灰衣人被押进巡铺,还没等冷无情问,就抢着说:“我就是跟班的。费老板叫我收锅,旧屠场装的货。其他的我不知道。”
冷无情叫人给他包了手。他吩咐下去让人找费铁嘴,又叫差役沿街敲梆子:买过同款锅的先停火,带货票登记。
旧屠场。
费铁嘴听见远处的梆子声,把空钱袋往案上一扔。
铺子里剩下的锅,今晚一口也卖不出去了。
伙计问:“老板,街上的锅还收吗?”
“收回来等官差封铺子?”费铁嘴一脚踢开灶前木盖。仓里的肉和豆干明日便不新鲜了。
“锅卖不成,先叫人来喝汤。”他吩咐伙计。
“卖多少一碗?”
“免费的。门上写醒神,喝完有力气干活。”费铁嘴找个地方坐了下去。
伙计望着桌上排开的黑陶碗:“用这些盛吗?”
“我的汤,当然用我的碗。”费铁嘴将硬木推进灶膛,“你守火。我去把牌子挂上。”
大锅和黑碗里都藏着挑嘴鬼的牙。
灶火一旺,碗沿的牙也跟着动了,满桌黑碗磕上木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费铁嘴拿木盖扣住离自己最近的一只。
苏氏饭店门前也正响着碗。
卖面妇人把六只碎碗倒在案上,男孩认真点了一遍:“一只没少。”
“碎成这样还数?”苏半夏问。
“您说过要他赔。”男孩把碎片往中间拢,“我怕少算。”
苏半夏记下六只,去了后罩房翻出一口陶锅借给他们。
买了便宜铁锅的夜食摊也来了;她用冷水验出牙才登记。自家的陶锅很快借空。
“再借,苏老板明天喝西北风?”燕十三按着肩,仍要去搬锅。
“我会借。”苏半夏拦住他,“你会换伤布么?”
聚鲜楼正收灶。
王富贵先指向门外补漆的匾:“你家勺咬的‘鲜’字,钱还没结。”
“旧账照赔。”苏半夏拿出定钱,“借我两口陶锅,明早还。裂了按价赔。”
“你倒敢拿我的锅去换费家的烂货。”
“我换回来给玄天司验。你也可以跟着我去,把费家那半价锅买两口试试。”
王富贵没跟她扯,叫伙计把陶锅抬出来:“少一块釉,我连匾钱一块讨。”
苏半夏抱起较沉的一口,把锅盖塞给燕十三:“这件归你。抱锅要另开赏单。”
“锅盖也要钱。”他说。
“记着。下回替我尝汤时扣。”
他们刚回店,一声更鼓从街口传来。报更的人拎着灯走近,先看了看燕十三的肩,又看门前排着的铁锅:“你抓鬼抓到卖锅这行了?”
“乔三更。”燕十三接过苏半夏递来的新伤布,“你最近改行了?”
“过来报个事。”乔三更指着城西,“旧屠场挂了免费试汤的牌子。费铁嘴亲自吆喝,说喝了精神百倍。夜工已经往门里排了。”
苏半夏把刚借来的陶锅放上案:“他刚赔了一口锅,还有钱请人喝汤?”
“牌子写免费的。”乔三更抬了抬灯,“你若过去,从西边巷口进,别挤那条运炭的路。”
苏半夏替燕十三换好伤布:“你留店里。来换锅的先过冷水,别让他们生火试。”
燕十三看见她拿起黄泉楼的货票:“你让花漫天带路,小心他漫天要价。”
苏半夏停住:“王富贵借我两口锅的时候,你可没这样阴阳怪气的。”
“王富贵又不会跟你走。”燕十三说完,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苏半夏看着他,嘴角动了动:“行。我回来告诉你,花漫天收了多少。”
“早点回来。”燕十三放下杯子,右肩一动,又把手收了回去,“药还等着你换。”
黄泉楼还亮着灯。
花漫天听她说完免费送汤的事:“不是我的。黄泉楼过路收钱,卖汤也收钱。”
“鬼铁从你旧路上出过。费铁嘴拿它开锅,你不去看看?”
“行,我也想知道。”花漫天拿起外衣,“带路。”
两人到旧屠场时,门外果然排了队。
费铁嘴站在木牌下,给头一个夜工递汤。夜工拿着自己的碗,他却把碗推了回去,另取一只黑陶碗。
“汤白送。”费铁嘴说,“碗得用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