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车转过旧沟,苏半夏没追过去。
燕十三将冷锅搁回石台:“我去通知巡街的差役,记下车走的方向。”
“告诉他们别用铁钩去掀车布。”苏半夏指了指大勺残口,“这,就是下场。”
他走到街口拦住一名差役,把玄铁车、旧屠场和红烟筒一并说了。那差役独自拦不住车,便抄近路去巡铺送信。
两人端着冷锅回店。
刚跨进门,苏半夏就听见灶间有人喊:“老板,这锅怎么自己贴过来了?”新买的铁锅倒扣在灶旁,锅沿紧紧吸着一把切菜刀。
帮厨双手拽刀柄,刀纹丝不动。
“哪来的锅?”
“巷口卖的,比旧锅便宜一半。”帮厨把账上的钱数给她看,“我想着明日要做席,正缺一口。”
苏半夏看向锅底。一道油痕藏在新磨的亮面下,像有人用脏布匆匆擦过。
她叫帮厨松手,自己用木铲抵住刀背,慢慢往外撬。
铁锅发出细小的刮擦声。刀才离开半寸,锅沿便翘起一颗黑牙。
帮厨撒了手:“这也能当赠品?”
“价钱便宜,牙另收钱。”大勺躲到门框后面,探出半截勺柄,“别叫它看见我。”
苏半夏拿冷水沿锅外缘浇了一圈。黑牙缩回去,刀掉在地上。燕十三用剑鞘将锅翻正,扣进空水缸,又把木盖压在缸口。
“这口锅谁碰过?”他问。
“我和卖锅的。”帮厨抬手指了指自己,手指没伤,袖口却被刀柄磨破了,“还没用它做菜。”
苏半夏看了眼案上切好的豆腐,重新点起旧灶:“菜照做。新锅的钱记在采买账里,明天找卖锅的退。”
“他若不认呢?”
“锅带牙,他敢当街说是我养的?”
帮厨抱着木盖站到水缸旁,不敢松手。苏半夏将他换去门口招呼客人,自己把旧铁锅刮洗一遍,改用陶锅煮豆腐羹。
水开时她下豆腐,木勺从锅边轻轻推过,方块没碎,青菜最后一把才入汤。
燕十三站在门外,看差役把黑锅连缸抬走。差役起初要伸手抱缸,苏半夏从灶间递出两根木杠,让他们从底下穿过去。
“别省这个事。”她说,“封条贴盖上,缸底也写苏氏两个字。回头若有人拿一口好锅来换,我不认。”
差役被她说得笑了一下,照做了。
帮厨追到街口,指着卖锅的方向:“我这就去退钱?”
“人若已经跑了,你还追得过燕十三?”苏半夏叫住他,“先把哪家也买过记下来。”
他记起卖锅的曾往豆腐坊送过一口,又有两个赶早市的妇人挑过小锅。差役听完,当街敲梆子,叫近处几家先用陶锅,别急着生火。苏半夏看他们各自关了灶,才回去看自己的羹。盐罐被她拿到手里,又放回原处。
晚市客人进门时,隔壁已经传开苏氏饭馆收了一口会咬人的锅。先来的一桌坐到门槛,又站了起来。
“今日的豆腐羹用什么锅?”那人问。
苏半夏把陶锅连垫木一起端到他们面前,掀开盖。白汤滚出一层薄沫,青菜还翠着。她将木勺交给客人:“看锅,闻汤,想吃再坐。”
一位老太太先盛了半勺,吹凉尝过,才叫孙子去拿筷子。门槛上的客人跟着坐回去。帮厨松了口气,忙把刚写好的菜单摆上桌。
也有一家三口走了。那家的孩子还惦记锅里的豆腐,被父亲拉走时回头看了两次。帮厨想追出去解释,苏半夏将写菜名的木牌翻过来:“别拦。等他们明日肯来,再请他们看咱们用哪口锅。”
老太太坐在灶旁,吃完半碗才招呼帮厨添汤:“你这菜叶子下得晚,咬着还脆。盐再轻一点,我这把年纪喝不得重口。”
苏半夏点头,舀出老太太那份,没再往整锅里加盐。帮厨端菜时先问其余两桌要不要添,桌上终于又有了勺子碰碗的声音。
苏半夏舀了一碗留在灶边。她闻得出葱香,尝了口,却摸不准盐。燕十三回来时,正看见她第二次把手伸向盐罐。
“替我尝。”她把碗推过去。
燕十三喝了一口:“再添,先半撮。”
她照着下盐,拿勺搅匀,仍让他再喝一口。他道:“行了。”
“你说得这么准,以后尝味按碗算钱。”
“先记账。”燕十三把碗放回她手边,“你刚才给差役搬锅,我也出了力。”
“你那份算在赏单里。”
“赏单还没开。”
苏半夏用勺柄在账本上敲了敲:“那就等开了再说。”
一桌客人吃完羹,又加了一碗。灶间的火小了下来,帮厨收碗,苏半夏擦净案板,手上的动作慢过平时。燕十三去门口提水,她看见他右肩刚碰到桶绳便僵了一下。
“放着。”她走过去,接下木桶,“你的伤布多久没换?”
“早上。”
“早上离现在隔了几顿饭?”
燕十三没答。她将水桶交给帮厨,拉他进后罩房。
伤布拆下来时,纱边沾着暗红。苏半夏去拿热水,燕十三自己将旧布折好,不让它碰她刚擦干净的桌面。
“追车的事,你本来能去。”她拧干布,擦掉伤口边的血痂。
“巡街的人已经去盯了。”他看着她换药,“那锅刚进你店,我若不回来,你得自己挡。”
“我也挡得住。”
“嗯。”他没有争,“所以刚才是两个人挡的。”
苏半夏把新布绕过他肩头,手从他背后穿回来,扯紧时指尖碰到他的颈侧。她松开一寸:“这样呢?”
“能抬。”
“只准抬到这里。”她按住他要试剑的手,“明日再劈东西。”
燕十三低头看了看她压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今晚若有事?”
“先叫我。”
燕十三把断剑往床边挪了挪,没有再试。苏半夏收好药瓶,发现瓶底只剩薄薄一层,便在账本背面写下“伤药”两个字。
“用我的赏银。”他说。
“你的赏银还没领。”
“先欠着。”
苏半夏把账本合上:“说得轻巧。我这里欠账的,得自己来还。”
“我什么时候没来?”
她拿走纱布,出门时没答,回来的时候却把灯挪近了些,免得他低头吃羹又碰到肩上的结。她把灶上留下的那碗羹端给他,自己坐在门槛上,听他喝到碗底。
大勺挂在门后,偶尔朝原先摆水缸的地方晃一晃;水缸已经被差役抬走,门外只剩一块湿印。
夜食摊就在街对面。
卖面的妇人推车过来,男孩跳下车,帮她把炉子支稳。
“娘,这锅真能用?早市卖得那么便宜。”
“能烧开汤就能用。别摸锅,替我数碗。”妇人拿长铲搅汤。男孩蹲在车边,挨个点过去:“四、五、六。娘,六只够吗?”
“先递一只来,面好了。”
男孩端起碗,刚走到灶边,就听母亲喊:“别过来!”
铁铲猛地滑进锅里,妇人攥着铲柄,整个人也被拽向炉火。男孩手里的碗砸在地上。他扑过去抓住母亲的腰带:“娘!你松手啊!”
“松不开!快叫人!”
“苏老板!救我娘!”
苏半夏放下羹碗:“燕十三,救人人!”
她抄起门边的冷水桶。燕十三已冲过对面街,抓住了妇人的后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