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远些。”苏半夏把封印推开,拿布裹住大勺残口。
它还在她手里发颤,布都跟着抖了抖。
大勺骂道:“老夫这口刚补过,别又给震豁了!”
“去铁匠铺看看。”苏半夏把它系回腰后,“上回补口的师傅认得你的铁。”
燕十三收起断剑,陪她出了后门。
两人刚进铁匠铺,风箱便响了。大勺在苏半夏腰后一挣,扯断系绳,直奔炉口。她追上去攥住勺柄,这才看见炉中那块玄铁冒出一排细牙,咔地咬牢了大勺残口。
“松嘴!”大勺骂得声音发颤,“老夫说要补口,没说要补牙!”
苏半夏用铁夹卡住勺身。打铁的师傅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见那块玄铁往外一蹿,连勺带人冲出铺门。
门外,聚鲜楼正支着灶煎肉饼。玄铁撞翻灶旁的铁锅,攀着热灶爬上门匾,咔嚓啃掉半个“鲜”字。
王富贵抄着长夹冲出来:“苏半夏!你家勺子吃我家匾了?”
“先夹开铁锅!”苏半夏一手攥着勺柄,另一只手指向墙根,“别让它碰热铁!”
王富贵骂归骂,长夹伸得快,一下把倒地的铁锅拨开。
苏半夏拎起洗菜桶,冷水泼上门匾。
玄铁发出密密的脆响,外层细牙纷纷崩落。大勺没能松口,一根沾满黑油的细丝还从勺身牵回铁匠铺,另一头没入风箱底下。
巷尾忽然腾起一道红烟。
燕十三抬头时,一个灰衣男人正将竹筒往怀里塞。那人看见他,甩手扔下竹筒,钻进窄巷。
“有人报信。”燕十三提剑追到巷口,灰衣人已经没了影。
“炉膛里的线!”苏半夏在身后喊。
燕十三折回铺门前,踩上石墩,朝风箱底下探出断剑。
细丝应声断开。玄铁松了口,从门匾上掉下,砸进王富贵刚端出来的半盆冷水里。
苏半夏趁机把大勺拽回怀中。
王富贵低头看盆,又抬头看匾。
“盆也算钱。”
“记着!”苏半夏抱起大勺,跑回自家后厨。
燕十三端着泡了玄铁的水盆跟进去,伤肩撞上灶沿,脚下一滑,险些栽进热油锅。苏半夏扯住他的后领,把人拽到冷案边。
“你也想下锅?”
“地上有油。”他稳住水盆,“勺子呢?”
大勺的残口还夹着一颗黑牙。
苏半夏用铁夹去拨,牙上的油黏住夹尖;把勺口浸进冷水,黑牙才脆得裂开。她沿着裂口一掰,终于将它剥下来。
玄铁本体仍泡在燕十三端来的盆里。黑牙落进空锅,还在往锅壁爬。苏半夏架起锅,借灶壁的余温慢慢焙。
黑油从牙缝里渗出来,她滤到一只小碗中;锅底则留下一层能卷起的焦片。
她挑起一角,先用铁夹碰了碰大勺。大勺缩到盆沿:“别往老夫嘴上比!”
“它不追你了。”
燕十三挡在灶口:“你的舌头还尝得出什么?”
“铁腥尝不准。这片已经不沾铁了。”苏半夏把焦片夹稳,“你替我看火。”
他让开半步,握住锅铲。
焦片刚入口,左腕黑鳞骤然收紧,沿鳞边亮起一道细细的金纹。
水盆里的玄铁“当”地倒下,再也没朝大勺张嘴。
大勺扒着盆沿转了一圈:“命保住了。口还是缺的。”
“先缺着。”苏半夏扶住冷案,等牙齿不再发抖,才把它从水里捞出来。
她拿干布擦了擦勺口,新补的那道边被咬出一排细坑,最深的一处能挂住指甲。大勺怕她再拿去烧,扭着柄往她袖子里钻。
“今日不补了。”她把湿布换成干的,在勺柄上打了个结,“等你不哆嗦再说。”
“我没哆嗦。”大勺撞了她手背一下,布结跟着抖开半寸。
苏半夏没有拆穿,重新把结系紧。
燕十三将一杯凉水推到她手边。她漱了两次口,舌根那股铁味还在。
“别把锅也给我扣上。”苏半夏的声音有点哑。
“锅是你的。”他把小碗推到冷案里侧,“这碗先留着。”
隔街传来木匠修匾的敲击声。苏半夏端起凉水漱了口,舌根那股铁味仍没散。她找了根新绳,把大勺系回腰后,打好结,又使劲拽了一下。
“这回拽不断了。”她说。
大勺刚要回嘴,勺柄忽然朝西偏去。
苏半夏扶正它,松手,它又偏了过去。她从冷案里侧拿上那碗黑油,另取一口冷锅,走到街边的旧沟旁。
挑进锅里的一滴油贴着锅底,竟往上沿缩去。
她端锅沿旧沟往西走。沟水向东流,锅里的油却一直朝前沿爬。
到了拐角,油滴停住了。
沟边有户人家正淘米。淘米水倒下去,顺着水流冲走一片菜叶,锅里那点黑油却纹丝不动。苏半夏把锅朝另一边斜了斜,油滴也不肯往低处滑。
她把锅端平,旧沟里的水声一下显得清楚起来。
“我见过这个。”大勺忽然开口,“你爹当年用冷锅试脏油,也是这么退。”
苏半夏站住:“后来呢?”
“后来他把锅端走了。”大勺卡了半晌,“别问了,我只记得这半尺。”
苏半夏没有再问。她把锅放在沟边的石台上,等大勺不再发颤,才重新系到腰后。对街有人烧水,炊烟越过旧沟,锅里的油又微微动了一下。
大勺隔着衣带碰了碰她后腰:“老夫是真记不起来,没哄你。”
“知道。”苏半夏拎起锅,避开对街飘来的热烟,“想起来再说。”
大勺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爹端锅走路,比你稳。”
苏半夏低头看了看在锅底晃动的油:“你倒记得这个。”
“他走路不抢道。你走路像去砸人家的匾。”
“匾是你咬的。”
大勺这回没吭声。
燕十三提起冷锅:“我去试下一段。”
苏半夏按住锅耳,将左腕翻给他看。黑鳞比早上又深了一道。
“我有点怕。”她说,“刚才那片下去的时候,我怕自己看见下一口,还会张嘴。”
燕十三把锅放回石台:“入口前叫我。你管锅,我去断那边的火路。”
“我真要是忍不住呢?”
“锅在你手里。”他看着她,“你叫我,我就停火。”
街口传来车轮压过碎石的响声。
一辆载着玄铁的车从城西长街驶过。车缝里漏出几粒黑屑,落进旧沟边的车辙。苏半夏没有追车,只让大勺贴近那几粒黑屑。
“跟咬我的那块铁一个味。”大勺立刻往后躲。
车轮转过旧沟拐角,朝旧屠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