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劈手夺过寿桃,半边桃皮仍留在寿星手里。
老人愣了一下,脸顿时沉下来:“苏老板,我请你来做寿席,可没请你砸我家的东西。”
儿媳也急了:“这是照婆母留下的样子蒸的。面和糖都是自家的,哪里不干净?”
“你们蒸的干净,这一盒不干净。”
苏半夏把寿桃翻过来。
红色寿字底下,压着一道指甲宽的黑油。她用竹签挑了一下,油丝竟缠住签尖,慢慢往桃皮里钻。
儿媳的脸色变了。
“礼盒是谁送来的?”
“傍晚送来的。那人说是老爷旧友,我没见过,只让他在收礼簿上按了手印。”
寿星仍盯着那只桃:“今日是她的忌日,也是我的整寿。这个样式,她从前每年都做。”
小孙女抱着牌位,小声道:“祖母不爱吃甜,只吃外面的桃皮。她还总嫌祖父抢中间的豆沙。”
牌位后又传来一声:“别让他吃。”
苏半夏看了看桃皮:“东西留下,人不能碰。我明日另蒸一笼,桃皮薄些,豆沙少放糖,照你夫人的口味来。”
寿星满脸的不悦,却也没再伸手抢。
第二日中午,三桌寿席齐开。
素酿面筋刚上桌,还有客人追问为何没有肉。煎豆腐的焦香从后厨飘出来,抱怨声很快少了一半。
那只坏寿桃封在食盒里,摆在牌位下。燕十三守在旁边,冷无情带着两名差役坐在外桌,一边查礼盒,一边盯着来往宾客。
苏半夏正在后厨出汤,前堂忽然响起一声惊叫。
寿星趁燕十三截住一缕贴地的油丝,掀开食盒,从坏桃上掰下了一小块。
牙齿刚碰到桃皮,桌上的寿烛齐齐矮了一截。
蒸汽里凭空多出一把椅子。
一个穿灰布衣的老妇坐在寿星身边,发髻挽得齐整,袖口却不断往下滴黑油。
她抬手推丈夫面前的碗,手掌穿过瓷沿。碗里的汤轻轻一晃,浮出一圈红色寿字。
“死人坐席了!”
靠门的客人轰地挤作一团。
冷无情一掌拍在门框上:“老人孩子先出去。碰过寿桃的站左边,没碰过的站右边。谁踩坏证物,照价赔!”
人群顿时慢了下来。
食盒里的油丝已经爬上两名食客的鞋。燕十三用断剑贴地一扫,斩断第一根。第二根顺着桌腿一蹿,直奔后厨。
苏半夏抄起食盒,追了进去。
老妇也跟在她身后,双脚悬在地上,眼睛却始终望着前堂的丈夫和孙女。
坏桃的香气里,混着一股很淡的米汤味。
苏半夏把寿桃放到案板上:“老妇人的魂还在,借寿煞只是缠在她身上,借她进了这个家。”
大勺敲了敲食盒:“桃瓤里是魂,桃皮上是煞。切错一刀,你吃下去的是谁,可就说不准了。”
苏半夏拿起刀:“桃瓤留,桃皮下锅。”
她沿着黑油削下桃皮,扔进干锅;剩下的桃瓤放入清汤。桃皮一遇热,黑油立刻往外冒,老妇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几下。
苏半夏正要添火,燕十三按住风箱。
“够了。”
“你闻见什么了?”
“锅里已经有焦味,汤里的米香还在。”
苏半夏舀起半勺清汤递给他:“再尝。”
燕十三抿了一口:“先甜,后面有一点苦。”
苏半夏立即抽走两根柴。
连接桃皮与桃瓤的最后一根油丝啪地断开。
老妇袖口的黑油停了。
干锅里,那层红色寿字却慢慢鼓起,裂开一张嘴。
“吃一口寿桃,借我一年寿命。活得越久,越舍不得死……”
“所以你专挑老人下嘴。”
苏半夏用锅铲压住红字,小火贴着锅底慢慢焙。黑油被逼得一点点吐净,红字缩成一片焦脆,与桃瓤彻底分开。
大勺绕着锅沿转了一圈:“借寿煞,能吃了。”
燕十三仍端着那碗汤:“你昨日答应过的,不瞒我。”
“我也没打算瞒。”
苏半夏把左腕递给他看。黑鳞紧紧箍着腕骨,没有继续往上长。
她将焦脆夹进一片干净桃皮里:“我若伸两根手指,你就停火、掀锅。”
“若你来不及伸呢?”
苏半夏想了想,把锅铲塞进他手里:“那就把我嘴里的东西抠出来。”
燕十三握紧锅铲:“张嘴之前记得咬慢些。”
苏半夏咬下桃皮。
甜味刚贴住舌头,一股药渣般的苦味便冲了上来。红字在齿间碎开,左腕的黑鳞猛地收紧。
她张嘴想叫,喉咙里却只剩一口热气。
前堂的老妇忽然有了声音。
“桃皮少蒸半刻。你牙都不好了,还总同孩子抢硬的。”
三桌宾客听得清清楚楚。
寿星捏着那块坏桃,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方才……是你叫我别吃?”
“年年都叫,你一次也没听见。”
老妇看向儿媳:“东西不是她做坏的。昨晚送礼的人,你看清了什么,都说出来。”
儿媳红着眼取来收礼簿,翻到那枚油黑的手印。
“人是我放进门的。他戴着毡帽,右手少了一根小指。我愿去玄天司作证。”
冷无情接过礼簿,又命医者留下,看顾两个碰过桃皮的客人。
苏半夏扶着灶台,仍旧说不出话。燕十三替她把干净桃瓤和坏桃皮分开装好,又将一碗温水递到她嘴边。
她喝了两口,指了指前堂。
“寿席还开?”燕十三问。
苏半夏点头。
最后一道清汤端上桌时,老妇的影子已经淡得只剩半幅衣袖。
寿星捧起汤碗,没有再与孙女抢桃皮。他将坏桃交给冷无情,又当着三桌客人的面结清了寿席尾款。
门外还有人伸着脖子问:“苏家今日是不是把寿星夫人也下锅了?”
寿星抱着一笼干净寿桃走出去:“我夫人坐的是席。苏老板吃的是那只害人的东西。谁再传错,先来问我!”
苏半夏的声音刚恢复一点,便有人笑问燕十三:“你就是苏老板家那位吧?方才还替她尝汤呢。”
“他是——”
她本想说帮工,燕十三正托着她被锅沿烫麻的右手。话到了嘴边,莫名慢了一拍。
“按赏单收钱的。”她终于挤出一句。
燕十三神色平静:“尝味的钱还没算。”
苏半夏把一只干净寿桃塞进他手里:“给你,从利钱里扣。”
后门恰在这时被推开。花漫天走进来,将一块崩裂的封印放到账台上。
“黄泉楼旧路上的。”
封印边缘粘着几粒发黑的玄铁屑。
大勺刚凑过去,勺身便嗡地震了一下。